往上头钉。
这三个字她听懂了。
她走到那根断桩跟前,抬起手,掌心贴在黑皮上。
皮是凉的。贴上去以后,凉往掌心里走,一直走到手腕。
她把手拿开,看掌心。掌心没有印。
她绕到断桩的另一侧。那一侧有一处斜面,斜面上也是七道横棱,只是这七道被什么东西蹭过,棱边都圆了。
她把指头搭在第一道棱上,往下滑。
滑到底,滑到第二道。
她没有继续。
她从怀里把账本摸出来,翻到第二根那一页,把笔提起来。
她在这一页上写:留一样。
写完她把笔停住。
留一样。她要留什么。
那本账她记得。合欢宗上下三百人,谁在第几页,她都记得。厉横江欠她一句话,常安替她抄过东西,守拙她只见过两面。太虚剑宗那个人的脸她认不得,可她记得「师尊」这两个字。
她抬起手,把袖口往上撸。
撸到小臂,她把手背转过来对着光。
两道横印,一头起,一头收。
她把手背转回去,看那两道印。
忘川右口那道是横的,从腕子过来,到中指底下停住。第一道。
第二道也是横的,长短一样。
她把手放下。
“这不是你的。”那人忽然说。
云绾柔回过头。
那人的眼睛落在她的手上。
“忘川口上留的。”他说。
云绾柔没有问他怎么知道。
“是。”
“那不算。”他说,“那不是你自己的东西。是它按在你身上的。”
她把手臂放下,袖子拉到底。
她从袖里把那枚钱摸出来,摊在掌上。
正面一个字,背面一个字。
她把钱举起来给他看。
“这个呢。”
那人看了一眼。
“你的。”
“不是。”她说,“这是我捡的。”
她把钱收回袖里,换了那一片釉。
釉薄,捏在指间还带着一点凉。她把它举起来。
“这个也不是。”她说,“这是源头底下刮下来的。”
她把那块铁牌取出来。
铁牌巴掌大,正面她早看熟了,背面刻着「师兄」两个字。她把它翻过来给他看。
“这个也不是。”
那人看着那块铁牌,看了很久。
“你袖子里,”他说,“没有一样是你自己的。”
云绾柔把铁牌握在手里。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这辈子攒下的东西,一半在账上,一半在袖里。账上那些是别人的,袖里这些也不是她的。她自己的那一小部分,找不出来。
她把铁牌塞回袖里。
“我自己有的,”她说,“不在东西上。”
那人抬起眼。
“说。”
云绾柔站在那根断桩跟前。风从山缝里过来,把她的裙摆往一边掀。
“我结丹那一年,”她说,“十九岁,在后山的丹房外头。那天有雨,我坐在台阶上等雨停。”
她顿了顿。
“我记得那天的雨。我不记得别的了。”
“这就是你有的。”那人说。
“不是。”云绾柔说,“那是记。”
“记也是你的。”那人说,“钉收的从来不是物件。”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里是平的。
“你以为它要一件东西给你放上去。”他说,“它要的是你身上掉下来过的东西。掉下来的,缝不上,就是你的了。”
云绾柔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前面那几页。
第一页:三月十二。竹林。不记得怎么回来的。
她看着这一行。
她的手指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墨已经吃进纸里,按不出来。
她把这一页折起来。
“留一段。”她说,“留了以后,我少了这一段。”
“少了这一段。”那人说。
“留着它的那个人呢。”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下。”他说。
“我知道你不下。”云绾柔说,“我问留着它的人。”
那人看着她。
“我给你留话,”他说,“我不给你留人。”
他顿了顿。
“我在这儿八十年,没下来过。”
云绾柔低头看着地面。
那一圈灰已经干了,扫出来的纹还清楚。竹齿插在灰的东边,断口朝上。
她把手伸进袖里,把账本拿出来,摊在膝上。
她翻到第二根那一页,把笔提起来。
她写:我以一段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