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二根往西,是下坡。
下坡比上坡快。她走了一日,石阶没了,换成碎石;再走一日,碎石也没了,地上是黄泥,泥里有草根。
她往西南。
第二根到第三根,本来该更近些。她在碑前量过的那一圈上,两个点之间隔着一段她走不着的路。她绕了。
绕的时候她记了一笔。
她蹲在泥地上,把账本摊在膝上,翻开画圈那一页。她在第二点和第三点之间画了一条弯,弯上写:绕。
写完她抬头看天。
天是灰的,云压得低。她走了半日,一滴雨没下。
到第三日午后,她听见了水。
水声从南边过来,先是一条线,走到跟前成了河。
河不宽,两岸有石,石上长青苔。这一段没有阶,没有人字的路。
她在河北岸停下。
她把手伸进水里洗了洗。凉。她把袖子往上撸,看小臂上那两道横印。
印还在。
她把手臂放下,从怀里把账本摸出来,翻到第二根那一页。
她写:第二根已了。付一段。此后丹田中无一线暖。
写完她把笔提起来,在下面添了一行。
她写:往西南绕,行三日,遇水。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弟子。”
有人在她背后说话。
云绾柔转过身。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隔着一道河,说话得提高嗓门,可那人没有提高嗓门。
“合欢宗的。”那人说,“你是从北边来的。”
云绾柔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
“是。”
“北边有什么。”
“山。”
那人笑了一声。
“山有什么。”
云绾柔看着对岸。
那人穿一身短打,裤脚扎进靴子里,靴子泡到脚踝。他手里提着一根钓竿,竿头是空的,没有线。
他站在水里,水到他小腿。
“你要过河。”他说。
“我要沿河走。”
“沿河往哪儿。”
“西南。”
那人把钓竿往肩上一扛。
“西南三十里有个渡口。”他说,“渡口过去是血河宗的地界。你一个合欢宗的姑娘,往那边走什么。”
云绾柔没有答。
她在河这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脸离水面近一点。
水面很平。她在水面里看见自己——头发乱了,袖口有一道口子,脸上没有一点脂。
她把袖口那道口子捻了捻。
捻不开。
她站起来。
“你叫什么。”她问。
“问这个做什么。”
“过河要说话。”云绾柔说,“不说话我不认路。”
那人从水里走上岸。
他走到岸边这一侧,离她还有七八步,停下来。
“姓姜。”他说,“血河宗管河的。”
“姜管河。”
“姜渡。”
云绾柔看了他一眼。
“这河叫什么。”
“血河。”那人说,“这一段是支流。你别顺着支流走,顺着走走到天黑也走不到地方。”
“主河在哪。”
“往南。”姜渡把钓竿换了只手,“你找主河做什么。”
“我要找一个桩。”
姜渡的动作停了半息。
只有半息。
“桩。”他说。
“钉。”
“你从北边数钉,数到这儿来了。”姜渡说,“你数到第几根。”
云绾柔没有答。
她把袖里的账本往里按了按。
“你不用答。”姜渡说,“你从北边一路走过来,鞋帮上是白的,走一天变一天。前日你过石阶那段的土是红的,今日你站的这块土是黄的。红的黄的黑的,三种土你都踩过。”
他蹲下来,把手里的空竿搁在石上。
“你从太虚剑宗那道碑前过来的。”
云绾柔的手指在袖口上收紧。
“你怎么知道。”
“我认得那道碑。”姜渡说,“碑底下那块草是我踩的。”
他站起来。
“碑上四个大字,往东三百步有个洞,洞口有棵歪的松。这三样凑一块儿,我就知道是那儿。”
“碑后头有一片空地。”云绾柔说。
“空地边上有一根断桩。”姜渡说,“桩上的人姓什么我不知道。他不是我们的人。他是八年前从上游下来的。”
“八年前。”
“八年前他还在宗门里。”姜渡说,“他是自己走下来的。走到河滩上就不动了。”
他把空钓竿提起来,转了半圈。
“他姓什么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他原来不姓这个。他原来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