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三十里,河面宽了三里。
厉横江走在前面,钓竿扛在肩上。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脚下有准头——每一脚都踩在硬的地方。
云绾柔跟在他后面半步。
走到第十里,她看见水面上有鸟。
鸟是白的,两只,从北往南飞过去,飞到河心就往下沉。沉下去的时候没有扑翅。
她把脚步停了一下。
厉横江没有回头。
“看见鸟了。”他说。
“看见了。”
“往下沉的时候不扑。”他说,“三十年了,一直不扑。”
她把眼睛收回来,接着走。
第二十里,河面上没有鸟。
水面平得不像水。船过去也不起浪。
厉横江在第二十二里停了。
“到了。”他说。
云绾柔抬起头。
河这一边的岸上有一块石,石上插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没有线,竿头削得很尖。
厉横江走过去,把竹竿抽出来,握在手里。
“我就在这儿。”他说。
“宗主不上岸。”
“我兄弟不认我。”他说,“三十年了。”
云绾柔看着他。
她把账本摸出来,翻开画圈的那一页,在第三点旁边写了两个字。
她写:厉留。
写完她把笔提起来。
“等我回来。”她说。
“你回不回得来,我不知道。”厉横江说,“你要是三日内不回,我就走。”
“往哪儿走。”
“回渡口。”他说,“三十年我都在这儿等。这一回我要等到八十岁。”
云绾柔把账本合上。
她往岸边走。
走了五步,她停住。
“厉宗主。”
“嗯。”
“你兄弟在钉上以后,还说过话么。”
厉横江握着那根竹竿。
“他第一年说的。”他说,“他跟我说,厉哥,别扫了,扫了他看不见。”
云绾柔没有再问。
她转身往岸上去。
岸上没有路。她踩着石头往上走,石头一层压一层,越往上越整。
走到半坡,石头缝里长出一层草。
草是活的。
她伸手在草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坑,坑里渗水。
她把手拿开,闻了闻指尖。
配香的味道。
这味道她今天闻见过两回——一次在窄口,一次在这半坡。两次都在水边。
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三下,往上走。
坡顶是平的。
平地上有七个小坑。
她站住了。
这七个坑她见过。忘川源头第七层底下的石板上,就是这么七个,围成一圈,圈心一块平的。
云绾柔走到圈边,蹲下。
坑是新的。坑底的土是松的。
她把指头伸进一个坑里,探到底。
底是石。石上有一个眼,眼里往外渗泥。
她把指头抽出来,指头上裹着一层泥。
她在圈心的那块平石上按了一下。
石是热的。
她抬起手看自己的掌根。掌根烫了一下。
她把手放下,站起来。
那根桩在圈的东边。
它斜举着,比这一根高,七道横棱从下往上,一道压一道。棱上那层薄皮没有了,第七道棱的外侧是一道细线。
桩底下站着一个人。
云绾柔往东走了十几步。
那人离她七八步远。
他比第二个矮。身上没有旧衫,穿的是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短褐,短褐的下摆烂了。他的头发是光的,不是剃的,是磨掉的——头顶那块地方磨得发亮。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云绾柔走到那道灰的边上停下。
地上有灰。
灰扫过,扫的范围是一小圈。扫帚的齿很密——比第二个那儿密。纹是横的,扫到一半断了,断口在灰的北边,那里有几根断齿插在土里。
她把断齿拔起来一根,在指间转了转,放回原处。
她量了灰边的圈。
一圈。扫到他自己脚边就停了,扫帚够不着的那半圈留着。留的那半圈里,扫帚印是旧的,压在土里,已经被踩平了。
这圈灰扫了很多年。
她蹲下去,让自己的眼睛和他的眼睛齐平。
那双眼睁着。
眼白里有血丝,血丝很多,从眼角往外分。
那双眼看她。
云绾柔开口。
“前辈。”
那双眼里没有动。
她等了一息。
“弟子云绾柔。”她说,“从北边来。”
那双眼还是看着她。
她把手从膝上抬起来,摊开。
“弟子在数七根钉。走到第四根。”
那双眼里有一处动了。
动的地方是左边,靠里的那一点。那一点往上抬了一点,抬得很小。
她继续说。
“第二个钉上的人跟弟子说过话。他说,钉要的不是物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那双眼没有动。
云绾柔把手收回来。
“弟子今天不为别的来。”她说,“弟子只想问一句。”
她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