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答不答都行。”

她问的是：“疼不疼。”

那双眼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觉得自己身上那块地方被看穿了。

她没有移开。

那人没有动。

云绾柔站起来。

她从袖里把账本摸出来，翻到画圈那一页，把笔提起来。

她在第四点旁边写：第四。

写完她停了一下。

她把笔尖抵在纸上，等了很久。

然后她写：不答。

写完她把笔提起来。

她抬起头。

那人还站在那儿，眼睛还是睁着，看的方向还是她这边。

云绾柔把笔放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那道灰。

“弟子再问一句。”

那双眼没有动。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那双眼还是看着她。

云绾柔把两只手都抬起来了。

她抬得很慢，抬到胸口那么高，两只手掌心朝上。

她停在那里。

让他看。

她举了很久。

手酸了。她把两只手慢慢放下来，放到身侧。

她在地上坐了下来。

她坐着，抬头看他。

那双眼也一直在看她。

从头到尾，他没有动过。

云绾柔把手掌在膝上摊开，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

她把左手翻过来，看手背那两道横印。

印还在。

她把手合起来。

“弟子明白了。”

她没有等到声音。

她把账本合上，塞回袖里。

她站起来，退了三步，退回那道灰的外面。

退完她转过身，往坡下走。

走到第七八步，她停住，回了一次头。

那人还站在那儿。

眼睛睁着，看的方向是她站过的地方。

云绾柔转回头，往坡下走。

下到坡底她才把手伸进袖里，把账本摸出来。

她翻到画圈的那一页，看着那两个字。

不答。

她把这一页折起来，折两次。

折完她把本子塞回袖里，按实。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手上是干的。

她把手放下，抬起眼看坡顶。

那根桩斜举着，在天光里只剩一条线。

她看了它一会儿。

七道横棱她没有再数。

她把这一根的位置记下了，记在那个圈里，记在第四点上。

记完她往桩底走。

桩底下的土是黑的。

她蹲在那块黑土边上。黑土有一道缝。缝很细，从桩底斜着往外走，走到七个小坑的外头就断了。

她把一根草梗插进缝里，插到底。

草梗立住了。

她把草梗留在缝里，把土往两边拨了拨。

土很松。松到底下是石，石上也有一个眼，眼里没有泥——干的。

她把土推回去，推平。

她用手掌在那道缝上按了一下。

土是热的。

她抬起手看掌根。掌根没有烫。

她把手放下，往圈西边看。

圈西边竖着一块石。

石上刻着字。字被水汽泡得发软，一个一个还能认。

她走到石跟前，把上头的苔抠掉。

苔底下是字。

她认得。

那是名册册头上那一行字里的第一个。

她把手指按在那个字上，没有抠。

她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三下。

“弟子记下了。”她对着那块石说。

石没有答。

云绾柔把手伸进袖里，把账本摸出来，翻开新的一页。

她写：西边一石，刻册头那行字的第一字。石不答。

写完她把笔提起来。

她把本子合上。

她往河边走。

走到水边她蹲下来，把手掌按在水面上。

水是温的。

她把手拿开，看着掌心。

掌纹里嵌着泥。她在河里洗了三下。

洗完她抬起头，往南看。

南边还有三根。

她在心里把这三根的名字排了一遍——第五，第六，第七。

排到第七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