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温风跟了她几十步。
她走出几十步,停住。
她把右手从袖里抽出来,摊开。掌心里那道铁屑硌出来的红痕还在,横的,从腕子那头过来,到中指底下收住。
她把手指在红痕上抹了一下。
抹不掉。
她把手合上,往袖里塞。
然后她转身。
不是往南。她往北。
忘川源头上头没有天光,她得先找到光。走了十几步,光从头顶上一线一线地开,很窄,落到脚边就断。她顺着那一线往上走,脚下的土从软的变硬的,硬到后来带石子,石子在她鞋底底下滚。
她走了一炷香,回头看了一次。
谷口那道封着的石头还在。石头上那一块地方还是白一些,别的都平了。
她看着那一块,收回眼。
石缝那一层到了。
那一层口子上有三捧土,是她自己培上去的,踩过的。她蹲下来,用手把土按了按,土已经和底下的冻土长到一处了,按不动。
她把手插进去,插到指根。
底下是实的。
她抽出手,把账本摸出来,翻开一页。
她写:第三层,底下是冻的。上头六层是松的。
写完她把笔尖在“冻”字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小坑。
她合上账本,往上走。
第七层口子上那三捧土还在,她踩出来的那几个印子被风吹掉了一半。她低头走过去,没有踩自己的旧印子。
坡腰那道洞,她掀开压着的木头钻了出去。
木头已经朽了,掀的时候掉下一块渣。
她站在坡上,眯起眼。
天光在雪面上铺着,白得没有边。风从北面下来,把雪一层一层往南翻,翻过那一道横的,断了。
她往北走。
石坡。石缝。缝里那几株草黄着,比她上一次看见的时候矮了一寸。
再往上,脊线露出来。
她走到最后一道坡上停住。
守拙在那圈光里站着。
跟一个姿势。
她没有立刻走过去。她站在坡上,先看那七步。
七步这一段雪跟别处不一样。
别处的雪被风推起来,一层一层往南翻,翻出底下的青石,翻出石缝里黄的草。这一段雪是平的,平得没有纹,边缘齐整,像有人拿刀把这一段单独削过。
她走下坡,走到第七枚印子边上停住。
那圈光在坡下头一点,边沿一圈白埂,埂外的雪推出去一层又一层。光里是干的,干了不知多少年,只有脚边那几块青石上有灰。
她把眼睛往钉子上抬。
钉子还是从背后斜进去的,斜得很稳。露在外头的那一截上的七道箍还在,前七道一道压一道,箍得深,边磨得发亮。
最上头那一道还在。
她看过那一道。第八道,短,断口新到翘着毛。
那道断口这半年没有再往前长。
这一条她也记下:短的那道停着,没有继续断。
最外头那一枚她走的时候是被雪填平的。
现在七枚都在。
边沿齐整,浮雪比印面低一层。
她蹲下去。
第三枚到第五枚那一段,雪少了。
底下露出来的是青石,青石上有一道缝,缝口和别处一样宽,一样直。雪被扫到缝的两边,堆成两条埂,埂的高度一样。
她把手指按在缝口上。
缝里有一样东西。
她把它抽出来。
是一根树枝。她自己带上山的那根齐眉树枝。枝的一头是她掰断的,断口朝外翻着毛。她用过的另一头还整齐。
她把树枝捏在手里。
她把它插进袖里,插在纸和笔中间。
她把两只手都插进袖里,在袖里把那一圈从头到尾捻了一遍。
她一路南下,没有把这根树枝丢在任何一处。
它不是丢的。是他收走的。
她抽出手,站直,看着守拙。
他还在那圈光里站着,脚没有挪。他背后的钉子从斜着的铁底下穿过去,穿进他背上的肉里,肉没有动。
“昨夜风大。”他说。
云绾柔没有答。
雪从两个人的中间一层一层往南翻。
她也没有再问下去。
她把这一条记下:他不问我去了哪儿,他知道。
她把账本摸出来,翻开一页。
她写:他没有问我走了几天。
她停了一下。
她把这一行划掉,重新写:他不问我走了几天。他知道几天。
写完她把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然后她站起来。
守拙在那圈光里站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肩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