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第一根。”
他说完这句就停住了。
云绾柔捏着钱的那只手松开了一点。
“第一根。”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嗯。”
“山脊上这根。”
“山脊上这根。”
“第一根是这个意思。”
“第一根是头一根。”他说,“七个位置,头一个。”
他把这两句说完,把嘴闭上了。
他说话就是这样。一句是一句,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她在仙魔大会上隔着几十丈见过他一次,那一夜他一句话没说;她后来在这块石头上问了他五天,问出来的全是他这样一句顶一句的话。
她没有接话。
她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把账本摸出来,翻开一页。
她写:第一根。头一根。位置是他自己站的那个。
写完她把笔尖在纸上顿住。
“头一根是你立的。”她说。
“是我立的。”
“你自己上去的。”
“我自己上去的。”
“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
她把笔提起来。
“三百年前你立了七根钉。”她说,“七根钉各钉一个人。你立七根的时候,就知道要钉七个人。”
“知道。”
“那时候还没有人。”
“立的时候有六个。”
“六个不够七。”
“六个不够七。”
“第七根空着。”
“第七根我自己站上去。”
她把这一句在心里翻过来,翻到最底下那一层。
七根钉钉七个人。他自己立了七根,六个找来的,第七个是他自己站上去的。
“你自己问你自己。”她说。
“我自己问我自己。”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为什么。”
守拙没有答。
她把这一句按下去。
“立的时候那六个人,是六个活人。”她说。
“六个活人。”
“你一个一个去问。”
“一个一个去问。”
“问的时候你说什么。”
“我说我需要人。”
“他们说什么。”
“六个答应了。”
“答得这么快。”
“答得快。”守拙说,“答得快的那六个,后来都很好。”
“很好。”
“他们不后悔。”
“你问过他们后不后悔。”
“我没有问过。”他说,“他们也没有说。”
她抬起眼。
“你不敢问。”
“我不用问。”他说,“他们站在位置上三百年,没有一个下来过。”
“为什么没有下来过。”
“下来了,那六个位置就少一个。”
她把笔尖在纸上顿住。
“所以你要找第七个人。”她说。
“是。”
“不补会怎样。”
“不补,那个口就自己往下沉。”
“沉到哪儿去。”
“沉到下一个走这条路的人身上。”
她抬起头看他。
“那你为什么不告示他们。”
守拙看着她。
“我告示过。”他说,“告示过三百年。”
“告示有用吗。”
“告示的人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告示的人站在钉上。”
她把这一条记下了。
——写在他身上、由他说出来的话,人家不信。
“告示过的人后来怎样。”
“后来他自己走到这一圈边上。”
“线上是钉,边上是他自己站的地方。”
“站多久。”
“站到他不信为止。”
她把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
这个坑她也没有涂。
“守拙。”
“嗯。”
“你不上去劝。”
“我上不去。”
“为什么。”
“钉认得我。”
她抬起眼。
“认得你。”
“它认得我身上这一根。”
“你身上的那一根是你自己立的。”
“是我自己立的。”他说,“它也认。”
她看着山脊上那根斜出来的铁。
“方才我说退七步不是防我靠近。”她说,“是防它。”
“不是防它。”守拙说,“防我过去以后,它把我往线上挪。”
“挪多少。”
“挪到跟那六个一样的位置上。”
“你就动不了了。”
“我就站不住了。”
她把这一条收进账里:七步这条线是钉替他画的。
“你在六步上站过。”她说,“前天。”
“站过。”
“那天我往前走了。”
“你往前走了。”守拙说,“那天我把你让进来了。”
“让。”
“我往后退了三步。”
“退了就不动得了。”
“退了就动得了。”
“退到七步。”
“退到七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