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她上去了。
她走的是背坡那条路。石头翻着,她一级一级往上踩,踩出的印子歪歪斜斜。
上了脊,天还没有亮。
她走到七步外停住。
守拙在那一圈光里站着。
“你今天要说什么。”她问。
“我不说。”
“你前三天都是你不说。”她说,“今天轮到你说了。”
“今天不说。”
“那我先说。”
“你先说。”
她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摊开。
掌心那道铁屑硌出来的红痕还在,横的,从腕子那头过来,到中指底下停住。
“第五根上那个人告诉我,钉可以换。”她说,“不是拔,是换。”
守拙没有答。
“我这一趟回来,就是照这一句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你要来。”
“从哪一天开始知道的。”
“你下山那一天。”
“你怎么知道我要下山。”
“你坐了一夜。”守拙说,“坐了一夜的人,第二天要下山。”
云绾柔把手收回来。
“你坐了一夜就知道我要下山。”她说,“你会算人。”
“我不会算人。”
“你算了。”
“我今天要说的事,是要你拔这根钉。”她说。
守拙抬起眼。
“你要拔。”
“我要拔。”
“我不拔。”
“为什么。”
“你不拔。”
“为什么。”
“因为钉进去的人记不得自己是谁。”
“我记不得,我还在跟你说话。”
“你还在跟我说话。”
“我要拔。”她说,“你拦不住我。”
“我不拦你。”
“你也不拦。”
“我不拦你。”守拙说,“我自己请你拔。”
云绾柔的手停在袖口上。
风从北面下来,把雪推过那一圈光,推到一半断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这一句在心里翻过来,翻到最底下那一层。
她要拔,她自己开口,是她要拔。
他先开口,是他要拔。
“你说什么。”她说。
“我请你拔我。”
“我没有听清。”
“我请你拔我。”守拙说,“我自己求你拔我。”
“你为什么先不说。”
“因为你要拔。”
“你拦不住我要拔。”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先不说。”
“因为我要拔。”守拙说,“这两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要拔,是你在替你想。”他说,“我要拔,是我替我想过了。”
云绾柔抬起眼。
“你替你想过。”
“我想了三百年。”
她把这一句在心里搁了很久。
“三百年。”她说。
“三百年。”
“我想了三百年什么。”
守拙没有答。
“你说。”她抬起眼,“你不说,我今天就走。”
守拙看着她。
“我想了三百年怎么拔。”他说。
她没有动。
“怎么拔。”
“钉入处在心口偏上一点。”守拙说,“钉身从背后斜进去,斜了三分。这一分是当年钉歪的那一头。”
“我量过。”她说,“我从钉身摸到入处,量不出斜。我以为是我量错了。”
“不是。”
“那是怎么量出来的。”
“用尺。”守拙说,“我做过一根。”
“竹的。”
“木的。”他说,“削成这个粗细,扎进去,看进去多少。”
“扎到哪儿为止。”
“扎到第二道环。”
“第二道环。”
“第二道环往里那一段。”他说,“那一段进去以后,钉就不再往外拔了。”
“为什么。”
“那一段窄。”
“钉身是匀的。”
“钉身是匀的。”守拙说,“人是匀的么。”
她没有答。
“扎进去的手不是一双手。”他说,“是同一个人的手,扎同一个地方,扎一千次。”
“扎过?”
“扎过。”
“扎了多少回。”
“数不清。”
她把这一条记下。
“你自己数不清。”
“我不数。”守拙说,“我只看扎进去的那一段有没有松。”
“松过没有。”
“没有松过。”
“今天松不松。”
“不松。”
“那你三百年白扎了。”
“不白。”
“为什么不白。”
“我知道它有多紧。”守拙说,“三百年,我每一天都知道它有多紧。”
“你说钉进去的人记不得自己是谁。”她说,“那你拔出来以后,我记得住么。”
“记得住。”
“拔出来的是我。”
“拔出来的是你。”
“那我原来记得的东西会怎样。”
守拙没有答。
“你不知道。”她说。
“我不知道。”
“你研究了拔法。”她说,“你没有研究拔出来的人。”
“我研究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身上这一根,不是我的。”
她抬起眼。
“这一根是你师弟钉的。”
“是我自己求他钉的。”
“是两件事。”守拙说,“钉是他钉的,求是我求的。”
“那我拔出来以后,记不得的是我。”
“记不得的是你。”
“你记得么。”
“我三百年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