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她上去了两回。
第一回是清早。她从东边那条路走,走到山脊底下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守拙在那一圈光里站着。
她走到七步外停住,看了他一眼,转身下山了。
他一句话没说。
她也没有说。
她走到山脊底下三里外的一片石堆旁边,坐下来,把账本摊在膝上。
她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撸。
手背上横着两道印。一道浅,一道深一些,都是横的,从腕子那头过来,到中指底下停住。
她把手举到眼前。
昨天在右口探过的时候手上就有两道。忘川底下那两层土。
她没有数。
她把袖口拉下来,站起来,往山上走。
第二回是晌午。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上了脊。
风比早上大。雪被推起来,一层一层往南翻,翻过那一圈光就断了。
守拙还在那儿。
“中午了。”她说。
“嗯。”
“你没有动过。”
“没有动过。”
“早上我来看过一回。”
“我知道。”
“你知道我来看过。”
“我看得见。”
她把这一条收下。
她站在七步外,看着他。
看了很久。
“守拙。”
“嗯。”
“你伸出手。”
守拙没有动。
“伸手。”她说,“左手。”
他从袖子里把左手抽出来,往前伸。
伸得很慢。伸到一半停了一下,又往前伸到底。
掌心朝上。
雪光落在那只手上。
那只手比她的大一圈。手指是直的,没有弯。指节上那一圈一圈的痕,深得勒进肉里,颜色比四边的皮肤深。
手背上另有一道,宽的,横的,压在手背正中。
她抬起自己的手,摊开,摊在他手掌底下。
两只手隔着一拳。
她没有往上够。
“你要我做什么。”守拙说。
“数。”
她把手收回一半,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一起比:一只手比他的指节,一只手比自己的。
“第一道。”
她的指头落在他左手食指第二节上。
“第二道。”
中指。
“第三道。”
无名指。
“第四道。”
小指。
“第五道。”
拇指根。
“第六道。”
掌根那一道。
“第七道。”
手背上那道横的。
她的手停在那儿。
七道。
她抬起眼看他。
“几道。”她说。
“七道。”
“七道。”她把手收回来,“这一道是第七道。”
“第七道。”
“不对。”她说。
守拙抬起眼。
“不?”
“对。”她说,“就是第七道。”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把背对着他。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把袖子往上撸到肘。
手背上那两道印还在。
她伸出左手的手指,在右手手背上从腕子那头点到中指底下。
点到头。
“这一道。”她说,“忘川第一层。”
她的手往下滑了一寸。
“这一道。第二层。”
点到头。
“两道。”
她把袖子拉下来。
她转过身。
“再数一回。”她说。
守拙看着她。
“你要数几回。”
“一回。”她说,“方才那一回不算。”
“不算。”
“你刚才问我你要做什么。”她说,“我说数。我说了,我就得数完。”
她把手伸出去,摊开在他手掌底下。
“这一回你替我数。”她说,“你念,我听。”
守拙没有答。
“你念得出。”她说,“你看得见。”
他把手往回收了一寸。
“我念。”
“念。”
“一。”
她跟着他的声音看第一道。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他念完了。
那只手上七道痕,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云绾柔抬起眼。
“对了。”她说。
她把手收回来。
“今天这一回,数对了。”她说,“七道。”
“第七道。”
“第七道是手背上那一道。”
“第七道。”
“对。”她说,“今天这一回对了。”
她把手垂在身侧,站了一会儿。
“第七道是手背上那一道。”她说,“不是指节上的。”
“不是。”
“它是钉歪了那一头压出来的。”
“不是我钉的。”
云绾柔抬起眼。
“什么。”
“我手上这一道是钉自己压的。”他说,“钉第一根的时候,那一头斜了,压在手背上。三百年。”
“那一头斜了。”
“斜了。”
“你师弟钉的时候没有看。”她说。
“他没有看。”
“你也没有回头。”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