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她天不亮就上了脊。
她从背坡上。那条缝她闭着眼都能走。
天边还是青的,青里压着一层白。她走到最后一道坡上的时候,雪停了。
雪停了以后声音就变了。
风还在,风推着雪往南翻,可雪落不下来,落在半空里就没了。四周静得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按住了。
她走下坡,走到七步外停住。
守拙在那一圈光里站着。
他今天没有动。
她站了一会儿。
“守拙。”
“嗯。”
“我答你。”
守拙抬起眼。
她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摊开。
掌心那道铁屑硌出来的红痕还在。横的,从腕子那头过来,到中指底下停住。
她把手合起来。
“我叫云绾柔。”她说。
守拙没有动。
“合欢宗内门弟子。”
守拙还是没有动。
“十八岁。”她说,“三月十二生。”
风从北面下来。她站在七步外,等着。
“弟子。”她说。
“弟子。”守拙说。
云绾柔抬起眼。
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走,走完停住了。
“你记得这一句。”她说。
“我记得。”
“你问过七个人。”她说,“第七个是我。”
“第七个是你。”
“我刚才答的是三句。”她说,“三句都是能写进册子里的。”
“能写进册子。”
“册子上写的不就是这个。”
“册子上写的是七行。”守拙说,“我不要七行。”
“那你要什么。”
守拙没有答。
她把手收回袖里。
“我十岁那年从山上摔下来。”她说,“醒过来在溪边,中间少了一段。”
“我知道。”
“阿婆说是一个过路的背我下来的。”
“我知道。”
“你看着走的。”
“我看着走的。”
“那个人是谁。”
守拙没有答。
她把这一句在袖口上按了一下,按完松开。
“我不问。”她说。
“你不问。”
“我今天不问你那个。”
“你今天不问。”
她往前走了一步。
六步。
守拙没有退。
她站在六步外,看着他。
“我再答你一句。”她说。
“你答。”
“我记得的。”她说,“我记得的不多。”
“多少。”
“我自己列过。”
“列过。”
“记不得的多。”她说,“可我记得我在这儿做什么。”
守拙抬起眼。
“你记得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记得我在账本上记了七根钉。”她说,“我记得第五根上那个人跟我说钉可以换。我记得忘川底下有七层土,最底下一层是三百年前的量。我记得第三层边上有一道石槽,槽里有新苔。”
“记得。”
“我记得你的袍子后腰那一块是方的。”她说,“比我的手小一圈。”
守拙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记得。”
“我记得我按了三次。”
“三次。”
“我记得我没有拿开。”
守拙没有答。
云绾柔站在雪里。
“这些我都记得。”她说。
“都记得。”
“那一段少了十年。”她说,“十年我记得。剩下的我也记得。”
她抬起眼。
“所以我答得出来。”她说,“守拙。”
风从北面下来,把雪推过那一圈光,推到一半断了。
那七枚印子上的雪还在。最外头那一枚昨天填平了,今天没有再填。
守拙抬起手。
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他往前走了半步。
七步变六步半。
云绾柔没有动。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
六步。
他没有停。
他走到第五步。
那一圈光的边沿在他脚底下往前挪了一寸。
云绾柔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站住。
“你过来做什么。”她说。
“我走过来。”守拙说。
“过来做什么。”
他没有答。
他把两只手垂着,垂在身侧,手指是直的,没有弯。
那七道痕在雪光里显出来。
云绾柔抬起自己的手。
她伸出五步,摊开,摊在他手掌底下。
两只手隔着一寸。
她的手掌比他的小一圈。
她没有往下碰。
守拙也没有抬手。
她的手在他手掌底下停了一息,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