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手放下来。”她说。
守拙把手放下。
不是收回袖子。
他把手放在身侧。
云绾柔看着他。
“你三百年没有放过手。”她说。
“没有。”
“现在放了。”
“现在放了。”
“为什么。”
守拙抬起眼。
“因为有人答了。”
云绾柔站在五步外。
她没有往前走。
“你问过七个人。”她说,“六个答不上来。第一个是我,我答了一半。”
“嗯。”
“今天我答完了。”
“今天答完了。”
“你记三百年。”
“我记三百年。”
“记什么。”
守拙看着山脊上那根铁。
“记这一句。”他说。
云绾柔把这一句收下。
她把手伸进袖,摸到那一页纸。
她把账本摸出来,翻开一页。
她写:他问句只一句。今天有人答了。
她停了一下。
她在下面添了一句:三百年头一个。
写完她把笔提起来。
她把这一页折起来,折两次,塞进袖里,按实。
“守拙。”
“嗯。”
“我今天答的这一句,你记着。”
“我记着。”
“记着的时候想一想。”她说,“想一想我这句是哪儿来的。”
“从你自己嘴里来的。”
“我这一句不是从我嘴里来的。”她说,“从我账本第一页上来的。”
“第一页。”
“三月十二。竹林。不记得怎么回来的。”
守拙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那是你自己写的。”
“那是我自己写的。”她说,“那一页上头是我自己下的手。”
“你自己写的时候,记不记得你是谁。”
“记得。”她说,“写那一行的时候,我是云绾柔。”
“你今天答的这一句,跟那一行是一句。”
“是一句。”
“守拙。”
“嗯。”
“我明天拔。”
“明天你拔。”
“拔一半。”
“拔一半。”
“拔完我还是不给你当手。”
“你不当手。”
“那我是什么。”
守拙抬起眼。
“你是你自己。”他说。
云绾柔抬起眼看他。
她把这一句在心里翻了一遍。
你没有给她记账。她也没有给他记账。
她把这一条按在心里,按得很平。
“守拙。”
“嗯。”
“你坐下。”
守拙没有动。
“你三百年没有坐下。”她说,“你说膝是直的。”
“膝是直的。”
“坐下。”
守拙看着她。
“坐下会怎么样。”她说,“你的钉会把你往线上挪。”
守拙没有答。
“挪了你站不住。”
“站不住。”
“那就站不住。”她说,“坐一回。”
守拙没有动。
云绾柔往前走了半步。
五步变四步半。
守拙退了半步,脚跟前头那道线还在。
他没有坐。
“我今天不坐。”他说。
“为什么。”
“今天我站着答你。”
云绾柔抬起眼。
他站着答她。
她站在四步半外,看着他。
“那你站着。”她说。
“我站着。”
她把手收回来。
“明天我来拔。”她说,“拔完我走。”
“你走。”
“我走的时候,”她说,“我不告你我去哪儿。”
守拙没有答。
“我不告你。”她说,“我记着我记着的。”
“记着。”
“你记着你记着的。”
“记着。”
风从北面下来。
雪没有落下来。
云绾柔转身往南走。
走出十几步,她停住,回头看一次。
守拙站在那七步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拢回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