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天不亮就上了脊。
雪昨天被风推平了一层,那七枚印子上又积了新的,最外头那一枚先积。
她走到七步外停住。
守拙在那一圈光里站着。
她抬起左臂,把袖口往上撸。
昨夜那道半截的印,不在昨夜的地方了。
它往上挪了一分。
她把指腹按在那道印上,压实。压下去的时候,印底下的肉不疼。
昨天她按过那个地方,那时候还有一点疼。
她把手拿开,看了一眼。
指腹上什么也没有。翻开的那一小片皮已经长平了,长平的那一块比四边新。
她从袖里把账本摸出来,翻到昨天那一页。
昨天那一页上写着:今日动第一根。出力三次,钉出位一根头发。
她把这一页折起来,另起一页。
新的一页上她先写日子。
写完她把笔提起来,在底下空一行。
她今天带了水。竹筒,里头装的是山下带上来的凉水。她把竹筒放在脚边的石上。
她还带了一块布。粗的,叠成方的,是她从袖口上撕下来的那一角。
她把布也放在石上,跟竹筒并排。
她站起来。
“守拙。”
“嗯。”
“我今天要出多少血。”
守拙抬起眼。
“不知道。”
“你猜一个。”
“不猜。”
她把手垂在身侧。
“不猜也好。”她说。
她往前走。
五步。
守拙退了半步,脚跟前头那道线还在。
她站住。
五步是她自己量出来的。
她抬起右手,握住钉身最低的那一道。
握上去的时候她停了一息。
钉身不烫了。
昨天它是热的。三百年都是热的。守拙昨天说的:钉身是热的。
现在它跟山上的石头一个温度。
她把手掌整个按上去。
她的是凉的。
她把手拿开,重新握。
她把两只手分在钉身的两头。左手压住下面那一段,右手扣住钉帽的边。
往两个相反的方向错。
错开的时候钉身响了一声。
比昨天那一声长。
长得多。
下面那一段往她这边走了。
昨天走了一根头发。
今天走了小半截小指。
她把这个比在自己的小指上,比完记住了。
她的手没有停。
她把两只手再错开。
一寸。
又错开。
一寸半。
钉帽那一头抵着守拙的背。
底下那一头抵着她自己的手。
昨天她在这里松了手。
今天她没有松。
钉身上七道口,有一道口里开始出东西。
不是血。
是一根线。
线比她的头发还细,从口里出来,往外走半寸,停住。
她看着那半寸。
线头是圆的。
她把这一条记住:出来的这一头是圆的。
然后她咳了。
不是她要咳的。是一股东西从胸口顶上来,顶到嗓子眼,顶出来。
她咳了一声,咳出来的东西落在钉身上。
红的。
第二口跟着上来。
第二口比第一口多。
她用袖子捂住嘴。
拿开的时候袖子上摊了一小片。
她把袖子举起来看。
红的,中间发暗。
她用指头在袖子上抹了一下,把指头放到嘴边。
不是腥。
是铁。
锈的那种铁,含在嘴里的时候嘴里发涩,涩得舌根发紧。
她抬起头。
守拙在三步外。他也在看她。
“你尝到了。”他说。
“我尝到了。”
“昨天我呼出来的那一口,你闻到了。”
“我昨天就闻到了。”
她把袖子上那片血对折一次,压住。
“你那口气是这个味。”她说。
“是。”
“你三百年每一口都是这个味。”
“每一口。”
她把这一条收进账里,先不写。
她把右手举起来,握一下,松开。
再握一下,松开。
第三下的时候她停住了。
刚才她握了很久,掌心是热的,她知道。
现在她握一下,热只到一半。
那一半堵在掌纹里,出不去。
她把手张开,摊在钉身旁边。
她的手跟山上的石头一个温度。
“怎么了。”守拙说。
“我的手不热了。”
守拙没有答。
她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按了一下。
按完她把左手也举起来,试了一下。
左手是热的。
她把左手放下。
右手放在膝上。
她坐在石上,把账本摊在膝上。
她把笔提起来,在新的一页上写。
她写:卯时。第一根。错两回。钉出位小指第二节。
写完她停住。
她在下面添一句:钉身凉了。
添完再添一句:右手不热。
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墨洇开一个小点。
她把笔换到左手。
左手写字没有右手稳。她写了三个字划掉一个,重新写。
她写:昨天我身上有一道缝。
写完她停住。
她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缝。
她袖上那两道忘川的横印是缝。第五根那个人说过:它选有缝的,缝补不上,钉从那儿进。
钉进的是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