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
她把笔提起来。
她写:钉认的是缝。
写完她添一句:我身上也有一道缝。
她写:今天松了它,它就该从我身上往外取。
她把这一句念了一遍。
念完她抬起头,看谷那边。
那边的亮比昨天大。
她把笔收回来。
她写:取的是缝里的那一点。
她写:那一点取完,缝就没有了。
她的笔停在这儿。
她没有往下写。
她把笔搁在纸上,腾出手,把右手又举起来。
她握了一下。
还是不热。
她把手放下。
她把笔重新提起来。
她写:桩是靠东西撑着的。
她写:撑着的那一样,就是缝里那一点。
她写:那一点取完,我的手就凉了。
她写:手凉了,桩也就拔干净了。
她写:桩拔干净了,我不是桩。
她把笔尖按在纸上。
她写:我会死。
这三个字她写得很平。
跟前面那些一样平。
写完她在底下画了一个圈。
她把笔提起来,在圈旁边添了一句。
她写:这一样是已经付过的。
她把账本往膝上推了推。
她要算还能拔几回。
她写:一根钉一份。
她写:七根,七份。
她停住。
她把这一行划掉。
划得很干净,一道横穿过去。
因为她不知道七根各是多少。有的多有的少,她只走过五根,五根她量不全。
她重新写。
她写:今天这一份,是七根里最小的一份。
她写:这一份我身上还有几份——
她在这一行底下把笔停住。
她盯着那道没写完的横。
她把这一行划掉了。
她改成两个字:不算。
她把笔搁下。
她坐在石上,看着那两个字。
她把账本合上。
她从袖里把那块布拿过来。
她把右手上那点血擦在布上。擦到指节那儿擦不动,血干在缝里。她用指甲把缝里的血刮出来,刮在布上。
刮完她把布对折一次,折成小的一方。
她没有扔。
她把它塞回袖里,塞到最里那一层。
她把竹筒拿起来,拧开盖,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凉的走到胸口就散了。
“守拙。”
“嗯。”
“我方才问你要不要猜。”
“不猜。”
“你为什么不猜。”
“猜了你要记住。”
“我记住了。”
“那就记住。”
她抬起头看他。
她把手举起来。
“我再问你一句。”
“你问。”
“我今天出的这一份,是不是从我缝里出来的。”
“不是。”
她等了一下。
“那是从哪儿。”
“从你身上。”
“我身上哪儿。”
守拙没有答。
她等了一会儿。
“守拙。”
“我不答这个。”
“为什么不答这个。”
“因为我说了,你就要照着它往下推。”
她把这一句收下。
她把手放下来。
她不问他也推得出来。
她把右手举起来,看着掌心。
刚才她推了很多下,掌心是不热的。
推之前掌心是热的。
热是从哪儿来的。
不是她自己的。
她这一路上手一直是凉的。忘川口上丢过东西,忘川底下冷。她记得的只有一处热,是钉身的热。她握住了,手就热了。
她握了三天。
那三天她的手是热的。
今天钉凉了。
她的手也凉了。
她的手从来不是她自己的热。
她把这一句写在账本最后一行。
她写:从昨天起,这只手不算我自己的。
写完她合上账本。
她站起来。
她把袖口拉下来,盖住小臂上那三道印。
她往前走了一步。
守拙退了半步。
她停住。
她抬起右手,重新握住钉身。
“守拙。”
“嗯。”
“我今天不松手。”
“不松。”
“今天要是再咳一次血,”她说,“我也不停。”
守拙抬起眼。
他看了她很久。
“我记着。”他说。
“记什么。”
“记你今天说了这一句。”
她没有答。
她把两只手分开,压在钉身的两头。
这一次她错得很慢。
她错一下,停一息。
刚才咳出来的两片血还留在钉身上,铁锈一样的红。她拿那块布的一角按过去,按了一下,血没有动。她又按了一下。
那半寸长的线还停在外头。
它没有落下去。
它绷在那儿,一头在钉口里,一头悬着。
她看着那一头。
她把布摊在石上,把手放回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