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的时候没有先动。
“三百年了。”
火苗没有歪。
“你是第一个往回走的人。”
说得很平。像说今天天冷。
她没有立刻接。她把摊在膝上那只手翻下来,收进袖子,用另一只手把袖口按平。
她把那三个字在舌头上压了压,压出味道来,才说出口。
“往回走。”
他没有解释。
风没有起。灯里的火立着,火尖上顶着一点黑,一直没有掉。
她把册子从怀里抽出来。册子压皱了一角,她用指腹抹平,抹了两次。
她从后往前翻。
太虚那一页上有折痕。血河那一页上有半个指印,是那天下雨按上去的。阵眼那一页写满了,页边上还添了两行小字。第六根那一页空着,师父已经下来了。第七根那一页只有一行:位置同第一根。
她把册子往前推半寸,让它对着灯。
“我是绕回来的。”她说。
“绕回来的不算。”
她抬起眼。
他的两只手放在膝上,一只挨着一只。说这两句的时候他没有动过手。
“往前走的是什么。”
“往前走的是往里走。”
“往里是哪儿。”
“钉里。”他说,“钉里再往里,是那个更大一点的东西。”
她把炭条从册子缝里抽出来,捏在指间,没有落笔。
他停了一会儿。停的时候他看的是洼那边,不是她。
“上这座山的不少。”
“来拆的。”她说。
“来拆的。”
“来求的。”
“来求的。”
“来杀你的。”
“来杀我的。”
“都走到钉跟前。”
“都走到。”
“有一个走到跟前,把手按在钉上。”他说,“按了三天。”
她抬起眼。
“第四天呢。”
“第四天他自己往里走。”
“往钉里走。”
“他那只按钉的手先没有的。”他说,“人后没有。”
她把炭条捏紧了一点。
“走到以后都往里。”他说,“你走到钉跟前,转回来了。”
她把炭条按在石面上,滚了半圈。
“我转回来是因为我拆不动。”她说。
“拆不动是一件。”
“我算出来不能拆。”她说,“册子上我写了两个字。”
“我知道。”
她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
“你在坡上量了两天。”
她袖子里那只手停住了。
她伸手把领口拢了一下。坡上没有风,这一下是多余的。她拢完就松开了。
“你一直在看。”
他没有答。这个不答跟刚才那句“我知道”,是一样重的东西。
她把册子摊在两人中间那块石头上。
他没有看册子。他看的是她的脸。
她把炭条压到纸上。
她写:往回走。
写完她停住。这三个字右边空着一整行,她没有往下写。
她抬眼。灯从下头照上去,照见他袖子上那几处补丁,针脚一道压一道,缝得不齐。她数了三处,第四处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她把手放在灯座边上,把灯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他抬手把灯挡住,推了回来。
推回来的那只手,跟她刚才推灯的那只一样大。
她把两只手都收进袖子。袖子里那根针还在,她把它往更深处推了推。
“那你来做什么。”
“看看。”
“看什么。”
“看你停在哪儿。”
“我停在第一根底下。”
“那根上有人。”
“有。”
“你钉的。”
“我钉的。”
她把这一句咽下去,没有往下问。她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寸。
“你今夜不动手。”她说。
“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