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过你会动手。”她说,“册子上我写过一行,写的是你来的那天我撑不住。”
他把眼睛抬起来一点。
“那一行你划了没有。”
她把册子翻到那一页。那一行还在,字是昨天写的,墨已经吃进纸里。
她拿炭条在上面划了一道。
划完她抬头。
“你为什么不动手。”
“你还没有往回走完。”
“走完是什么。”
“你自己会知道。”
她把炭条搁在石面上,没有再问。
火苗矮下去一点。灯油浑,油面上浮着一点渣,她没有伸手去挑。
他忽然说了一句:“风小。”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说完这一句他又没有了。石面上只剩灯芯烧着的那一点响。
洼里那一道亮还在往上顶,顶到一半散开,散成一层白,停在那个高度,不动。
灯芯烧下去一截。他坐着没有换过姿势,两只手一只挨着一只,灰袍的下摆铺在石面上,边上磨白了一圈。
她用指尖把灯座底下那点灰刮了一下,刮出一道。
她把册子翻到今天的空页。
她写了一行:他今夜没有动手。
写完她停笔,盯着这一行看了两息,在下面添了三个字:不是不能。
添完她把笔尖抬起来,没有再添第四个字。
洼里那道亮比昨天白一点。她看不出那是天光的原因,还是它自己的。
她伸手在洼沿上按了按。土是凉的,昨天按过的那一处今天还是凉的。
她把册子从两人中间拖回来,翻到写着七层土的那一页。最底下那一层一掌半,上头六层七掌有余。这两行她看过很多遍,今天她没有往下面添字。
她把册子合上,压在膝上。
“我停在那儿,没有往前。”她说,“往后退也没有。”
“往回走不是往后退。”
她抬起眼。
“那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答。
他把膝上那只手抬起来一点,又放回去。
“你停在钉跟前,回头问了一句。”
“问谁。”
“问你自己为什么走到那儿。”
她把炭条在指间转了半圈。
火尖上那点黑掉下来了,落在灯沿上,灭了。
火苗重新直起来。
她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五指张开,举到灯上头。
她一根一根看过去。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再看回来。指根上第一处有一道浅痕,是那天错开半分的时候硌出来的。
她把手放下,拢回袖子。
“我明天还要量一次。”她说。
“量什么。”
“量它涨不涨。”
他没有答。
她把册子重新摊开,翻到写着“不拆”的那一页,把这一页对着灯照了照。
纸背透出两个墨团。那一道横从左到右,划得很直。
她把这一页翻过去。
她把炭条压回页缝里。
她把灯往他那边推了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挡。
灯停在两人中间,偏他那一侧,火苗照着他袖子上那几处补丁,照着他放在膝上的那两只手。
他把手从膝上拿开,放在灯边上。五指分开,指腹压着石面。
跟刚来的时候一个样子。
她把背靠到石头上。
她没有睡。她看着洼里那道亮,看着洼边那根草梗。天还没亮,草梗看不见。
他也没有睡。他坐着,两只手一只挨着一只。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册子又翻开一次。
她翻到“往回走”那一行。
她拿炭条在这三个字上划了一道。
她没有重写。她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往回问。
写完她把炭条搁在石面上,把册子转过去,正对着他。
她又往前推了半寸,让光落在那三个字上。
他没有低头。
坡上有鸟叫了一声,只叫一声,叫完就没有了。
“你明天还来么。”她说。
“来。”
“那我量给你看。”
他没有答。
她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洼边。
天光刚出来一点。亮边压在草梗那一侧,跟昨天一样。
她把草梗拔出来,往里挪了一指,重新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