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脊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
最后一段是碎石坡。她手脚并用上了三段,第四段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撑住石面。
撑过的那一处在石面上留下一个印子,印子里有土。
她站直,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第一根钉在脊上立着。钉身有一道环,环下头的铁比上头亮。
守拙在钉底下。他跪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膝盖陷在碎石里。
她走到三步外停下,把册子摊在石面上。
守拙说了一句。她听清了三个字,前头两个字连在一起,不是他的。
“我家不在——”他说到一半停了,头往一边偏了偏。
她把这句记下来。记完在后面添两个字:不计。
她坐下。
风从脊上过,把册子的纸边掀起来一角,她用石头压住。
她翻到写着七层土的那一页。
她从脚边捡石子。
七粒。她把它们并排摆在石面上,一粒挨一粒。
第一粒是三百年前那一层,一掌半。
后头六粒是三百年里添进来的。
她把后头六粒往前推,推到跟第一粒挨上。
七粒石子排成一排。
她把手指按在第一粒上。
三百年前是一份。
现在是七份。
她把册子往前翻一页,找她在洼边写的那两个数。
一掌半。上头六层七掌有余。
她用指头在石面上比。一掌半是三百年前那一层。七掌有余是三百年添的。
她把七掌往一掌半上除。
除不清。她把石子分成堆,一堆一掌半,分了五堆,还剩半掌。
五堆半。
她把那半掌并进前头一堆里。
她拿笔写:五倍多。
写完她抬头看那一排石子。
三百年前一份,现在六份到七份之间。她算不准,她的数一向偏小。
她把笔尖按在“五倍多”上,墨洇开。
她划掉这三个字。
她改成:七倍。
改的凭据不是厚度,是层。三百年前一层,今天七层。层不会骗她,一层一份,她那天在洼壁上数过。
她把这四个字写在页脚,字写得很小。
写完她把笔尖按在“七”上,墨洇开一小片。
她抬头看钉。
守拙跪在钉底下,头偏着,嘴还在动。这一句是另一个人的。
她把册子往前翻,翻到写着“若它还在涨,这七个月白算”那一行。
那是她在坡上写的,写在那一行的旁边,字很小。
她拿炭条在这一行底下添了三个字:它涨了。
添完她停住。
她把炭条在指间转了半圈。
他压了三百年。
三百年里它从一份涨到七份。
她把册子翻到空页。
她写:守不是守住。
写完她把笔尖停住,又添了三个字:是拖着。
添完她盯着这一行。
风把纸边又掀起来一点,她把石头往边上挪了挪,压住。
守拙在三步外换了个姿势。他换姿势的时候先动左膝,右膝跟着拖过来。
她看着他。
她把册子往前翻,翻到写着“六份还在里头”那一页。
那天她在坡上写的。那天她把钉错开半分,出来一寸半,她托住了四寸,一松手,那一线落在守拙身上。
她算:七份里出去一份,里头还剩六份。
她盯着那个“六”。
她放出去的那一份,落在守拙身上。
守拙在钉上。
钉上的东西,最后都要有个去处。
她把炭条拿起来,在“六”上划了一道。
她改成“七”。
改完她看着这个字。
她放出去的那一份没有出去。它还在里头。
她在下面写:我放的没有出去。
写完她把炭条搁在册子的缝里。
她往下推。
她一路换桩,是把断的东西从钉上放出来。放出来的东西要落在人身上。那个人担着,担到担不住,那些东西还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