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哪儿去,她知道。
忘川底下那一层一掌半,是三百年前的量。三百年添了六份。那六份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是有人往里放的。
她把这一行写下来:放出来的,最后都回到里头。
写到“回”字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笔提起来,在后面添了一行。
她写:我换一次,里头多一份。
写完她盯着这一行。
她在下面添:三百年添六份,五十年添一份。
添完她把笔提起来,手停在半空。
五十年添一份,那是他压着的时候。
她换一次,里头多一份。她一根要七个月,两根要更短。
她把笔落下去。
她写:我换得越快,它添得越快。
写完她把册子往后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她在这一行底下划了一道横。
她记账的规矩,划了横的是她还没有算清的。
她把册子往前翻,翻到写着“分给谁”那一页。
那三个字底下是空的。那天她写到这儿就停住了,纸面上有一个墨点。
她拿炭条在墨点上按了一下,把墨点抹开。
她在下面写:分给谁,都是搬。
写完她停笔。
她把册子往后翻两页,翻到写着“为了不让所有人同时疼”那一页。
那是影子说的,她抄下来的。底下有一行她自己添的小字:我今天懂了一半。
她把“一半”划掉。
她在旁边写:他分成七份,我挪一份。两个都是搬。
写到“挪”字的时候笔尖断了。她把炭条在石面上磨了磨,接着写。
她写:没有一个人减掉过一份。
写完她把册子推远半尺,两只手放在膝上。
守拙的头垂着。
她把册子往前翻了几页,翻到很早的一页。
那一页上她写过一行:他往前走了半步。
那天她答了他一句,答的是她自己是谁。他听完往前走了半步,说三百年他没有走过。
她把这一行看了一遍。
现在他跪着。他说的话里没有一句是他的。
她把炭条拿起来,在这一行页脚添了四个字:我答过他。
添完她没有划掉那一行。
她把手放在石面上。石面是凉的,凉从掌心走到手腕。
她把两只手拢进袖子。袖子里那根针还在,针尖朝着外头,她摸到它,把它转了半圈。
坡下有鸟叫。脊上没有鸟,那是坡下的声音。
她听了一下,没有抬头。
风从脊上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去压纸。纸自己翻过去一页,翻到空页上停住。
她看着那张空页。
守拙在三步外又换了一句话。这一句她听清了四个字,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在说自己该回去了。
她没有记这一句。
她把手从膝上拿下来,把册子拖回来。
她翻回写着七层土的那一页。
她把七粒石子重新排开。
第一粒她留在原处。
后头六粒她一粒一粒往前推,推到第一粒后头,排成短短的一排。
排完她把这一排跟昨天在洼边量的那一掌一指放在一起看。
七粒石子占的地方,不到半掌。
洼底那道亮顶上来的那一层白,压着的是她够不着的那一截。
她把手放在七粒石子上,把它们扫到一边。
她拿笔,在“涨了七倍”那一行的下面添:这是面上那一截的数。
添完她把笔搁下。
天黑了。
脊上的风停了一息,又起来。
守拙跪在钉底下,声音低下去,说得很慢。他说的还是别人的话,一句接一句,中间没有停。
她坐在三步外听。
她听了很久。
她把册子翻到空页。
她在最上头写了一行:一次换两根。
写完她停笔。
她看着这五个字。
她把炭条压在页缝里,抬头。
守拙还在说。
天没有亮。她要算那两道半份各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