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岑。”那人说,“岑九。”
他把这三个字又说了一遍,像是怕她没听清。
她把炭条按在册子上,填进第一个名字那一格。写到“九”字收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那一笔压短,好让后头还添得下。
“记这个做什么。”岑九又问了一遍。
“记两个人。”她合上册子,“我手上有两个半份,得找两个愿意接的。”
“接了会怎样。”
她把册子翻到那一页,侧过来递给他。他识不识字她不知道,她还是递过去了。
他看了很久,看的不是字。
“接了要替人说话。”她说,“替到后来不知道自己是谁。这不是死。死的人不说话。”
岑九把腰上那盏空灯摘下来,挂上去,又摘下来。
“我娘认不出我了。”他说,“昨天我过去,她往门里挪了半尺。她认不出我的脸,她认得出我手里这个。”
他把灯提起来晃了一下。灯是空的,晃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拿一盏空灯回去,她能多认我一会儿。”他说,“你要我接,我接。”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让他提着灯跟她上山。岑九没问去哪儿,抬脚就走,走前还把竹篮里的三盏灯摆正了。
上山的路比下山路长。她走了三个半时辰,中间歇过两次。歇的时候她把册子摊在石上,把两根钉的位置又描了一遍。岑九蹲在旁边,灯举得很直,一动不动。
“照三寸。”她说。
她借着灯光在钉身上量。三寸的位置她找了两回,找的时候用指甲抵着钉身,抵到指甲盖发白。
“这里。”她用炭条在钉身上画了一道。
岑九看着那道炭痕,问了一句:“画在钉上?”
“画在钉上。”她说,“明天夜里它要是松了,我一眼得看出来松在哪儿。”
岑九把灯换了只手。他两只手都在抖,抖得不厉害。
两根钉都在这条脊上。第二根在第一根西侧三十步,矮一截,钉下坐着一个人。那人眼睛睁着,不出声。
她走过去,先把那道炭痕给他看。
“看这里。”她说,“今夜子时,痕下面三寸的地方要开一道口。开了以后,会有一半回到你身上。”
那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一半是多少。”
“三百年的一半。”她说,“一半是一份另一个人替过的。”
那人把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又放下。他没有再问。
她回到第一根钉底下。守拙跪在三步外,从清早说到现在,此刻正在替一个过路的行商说话。他说的那句里有一个词她没听过。
她蹲下来。
“今夜子时。”她说,“我要开口了。你身上要回来一半。”
守拙把头偏到一边去。他偏的方向不是她这边,是山那头。
“回来多少。”他问。
“三百年的一半。”
“另一半呢。”
“下山,找人接。”
守拙沉默了很久。
“今天风小。”他说。
她停了笔。
这三百年里他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没有十句。这一句是他自己的。
她把炭条按在册子上,把这三个字记下来,记的时候手是稳的。
“子时。”她站起来,“你要是能走,就走到钉口边上。”
“我走不了。”守拙说,“我不让它走。”
她没有劝。她把册子收进怀里。
到子时,她把量好的麻绳一头箍在第一根钉的口子上,绕了两圈。
另一头箍在第二根钉上,也绕两圈。
两头并成一根,她把绳套到腰上。
岑九在她身后半步,灯举在她的右肩上,照着她手底下那三寸。
“喊一声。”她说。
“喊什么。”
“随便。”
岑九开口。他喊的是他娘的住处,喊得很响。
她把腰上的绳往后一带。
麻绳绷直。绳在钉身上刮过去,发出一声长而钝的响。
第一根钉的口子张开了。
第二根也张开了。
两道线同时从钉口里出来,圆的头,细的腰,颜色发灰。它们出来以后不往外走,先在半空里停了一停,像在找地方。
她抬手把左边那一道接住了。
右边的落在岑九举着的那盏灯上,绕着灯的提梁转了半圈,挂住了。
“放灯。”她说。
岑九把灯放在地上。灯搁稳了,线还在提梁上。
她把手里那一道按在守拙的肩上。
半份贴上去的时候,守拙身上那件灰袍鼓了一下,像风从里面往外顶。
他没有动。
她走到第二根钉底下,把剩下的一半按在那个人的两只手上。那人的手是凉的。她按了很久,那一半才吃进去。
她回到岑九面前,把册子摊开,翻到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