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件事。”她说,“出来的时候不往外走。先停一停。”
岑九提着灯。他不记得她有没有说过这句话。
“姑娘。”他说,“灯是不是矮了一截。”
她低头看那盏灯。
灯芯短了一截,只剩原来的一半。
“油尽得早。”她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这盏灯熬不住。”
她记完把笔挪开,没有在这一行上停。
她重新翻到那一页。第一个名字已经填满了:岑九。
第一个字,她停住了。
“第二个人。”她抬头看他,“你在这城里认得谁肯接。”
岑九提着灯想了很久。
“街西口卖酒的。”他说,“他姓聂。他娘的坟去年才动过。”
“带我去。”
卖酒的那家门板已经卸了一半。他坐在一张矮桌后头,面前摊着一本账,账上写满了名字。他拿一支秃笔在纸上划,划一道是一笔。
她把册子摊在他面前,翻到写着“半份”的那一页。
“我给你半份。”她说,“三百年的一半。你替他们说话。”
他抬起头。
“我给你半份,”他又听了一遍,“我有什么。”
“你会有一个人陪你说话。”她说。
他手里的秃笔停了。
“我娘。”他说,“我娘去年没了。我记不清她怎么叫我了。我记得她的坟在城南,碑是我立的,碑上两个字我认得。可我张嘴,叫不出来。”
“半份给你,你就有话说。”她说,“话说完了,你不一定认得那是谁说的话。”
他放下笔。
“说了多少年都成。”他说,“你别把它说成别人。”
她把这句记下来。记完她抬头看他。
“记住你说的这句。”
“记着。”
她要的两样都齐了。
她把册子合上。
“外头。”她说,“现在。”
三个人站在街心。灯搁在中间,线还挂在提梁上。
“喊。”她说,“一起喊。”
岑九和聂大有同时开口。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把窗纸震得响了一下。
她伸手松开灯提。
两半线一起沉下去,没进两个人的胸口。
她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脸。
岑九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他偏过头去听。
聂大有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他抬起手,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放下来。
她把册子翻开,翻到那一页,把第二个名字填进去。
“行了。”她说。
岑九弯腰提起灯。
“姑娘。”他说,“这两个名字,你要拿去做什么。”
“记账。”她说。
“记什么账。”
她把册子合上,捏在手里。
“记我给了谁。”她说,“往后出了事,我得知道去哪儿找人。”
岑九没有再问。
她把灯提梁上那点空晃了晃。灯芯短的那一截贴在她指头上,硬的,翘着。
她把它记在本子上,记完合上本子。
岑九还站在原处。他把空灯挂回腰上,又摘下来,看了看,还是挂上去。
“姑娘。”他说,“你几时走。”
“今夜就走。”
“往上走?”
“往上。”
他把灯往腰上按了按,按完没有动。
“我娘要是明天又认不出我,”他说,“我记着是你给的这一半。”
“不用记。”她说,“这一半给出去的东西,是祸。你记住这句话就够了。”
她转身往城外走。城门洞里过一辆牛车,车轮碾过门槛,响一下。她让在墙根,等车过去,再抬脚。
出了城门,她回头看了一眼。
岑九站在街心那块地方,一个人。灯在他腰上,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落。
她把这个也记下来:戌时三刻,两处各有着落。
她把册子塞回怀里,沿着官道上山。夜里的风比白日凉,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拉到手腕。
那道口子留在她袖口上,两道横印。
她没有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