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头刚上来,岑九就来了。
他没有提灯。灯挂在他铺子门口,亮着。
“姑娘。”他说,“我娘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夜。”岑九站在庙门口,两只手互相攥着,“我给她端了水,她吃了。她叫我一声九儿,我应了。她睡下。今早起来,屋里没人。”
“她出门可能不带鞋。”
岑九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摊在手上。
是一只鞋。布的,鞋底纳得很密,鞋头上一道黑。
“这个在门槛外头。”他说,“只有一只。”
云绾柔把册子摊在石阶上,翻到昨日那一页。
“她昨日说了三月到八月。”
“说了。”岑九点头,“她还说了一句我没听懂。她说,'那年你爹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天。'”
“去年三月到八月,你爹在么。”
岑九的手停住。
“不在。”他说。
“不在,她说‘你爹’。”
“我听见了。”
她把这一条记下来。她记的时候岑九一直看着她的手。
“姑娘。”他说,“她认得我吗。”
“认得。”
“那她认得我是谁么。”
她没有答。她把笔搁在纸上,笔尖压在那一行末尾,压出一个黑点。
街上有人在跑过去。跑的是两个人,一个提着筐,一个空着手。
“昨日街上没有人打架。”岑九说,“我怕了一夜。”
“我们去看。”
“看什么。”
“看还有几个这样的人。”
她收了册子跟他走。
岑九家在城东,路上要过两条街。她一边走一边记:赵家媳妇今早在门槛上剥豆子,见了人不笑;南街口那老汉没坐在门槛上;他孙子在门口玩;井台昨天坐的四个人今天只有一个。
走到第三个摊子前头,她停住了。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在给客人称盐。他手底下那杆秤被拿倒了,秤砣挂在上头,秤盘压在下头。
“称错了。”他说。
客人说:“你怎么知道错了。”
“我今天早上称了一斗米。”他把秤放下,“我记得那个数。米是一斗,盐也是一斗。”
客人把盐拿走了。
云绾柔站在摊子边。她把这一件记下来。
“云姑娘。”岑九说。
“什么。”
“你今天早上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记东西的时候不抬头。
“看什么。”
“看我的灯。”
她记完了那一行才抬头。
“亮了。”她说。
“为什么亮了不好。”
“亮了看得清街上的人。”她把册子合上,“看得清他们在往哪儿走。”
岑九没再问。
她往东走到城门。城门洞里有一队兵在换岗,六个。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领头的那个正在数人。
“……九。”
他数完了,抬头看那六个人。
“齐了。”他说。
他们走过去了。
云绾柔走出城门洞,回头看那个领头的。
他站在原地,把手从盔上放下来。
城门口的土墙上贴着一层告示。她走过去看,最上面一张是新贴的,纸还发白。
上面写着城里各户报的失物:走失的老妇一名,六十七岁,穿灰袄,左耳缺一块。走失的孩童一名,六岁,头上扎红绳。走失的犬一条,白项。
她一张一张往下看。
看到第十四张,她停住。
那一张上写着:本人聂大有,家住西口酒肆。昨夜至今未归。店中酒三桶未动。
她把这一张揭下来。
回到城里已经过午。街上比昨天更挤,摊子前站着的人少了,可街心站着的人多了。有人在街心说话,一个人说,所有人听。
她挤到西口。
酒肆的门板还卸着,三桶酒在街心。酒少了两桶。
她问卖酒的老汉昨天卖了多少。
“昨天卖光了。”老汉说,“今天又有人来喝,喝完把桶撂下了。”
“钱呢。”
“什么钱。”
她把那张告示摊开给他看。
老汉念了一遍,念完抬头。
“他自己家的铺子。”
“他自己家的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