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还见过他。”老汉抹了一下嘴,“他给我倒了一碗,说是请的。”
云绾柔把告示折起来,塞进怀里。
她往西头找。走到一条巷子,她看见一群人围着一口水缸。
缸沿上坐着一个女人。女人手里抱着一件小孩的褂子,褂子上有一块补丁。
“我不认得这块补丁。”她说,“我认得它是我缝的。”
围着的人里有一个老头。
“姑娘,”他说,“你伸手摸摸那块补丁。”
女人把褂子举高一点。
“它缝得不好看。”她说。
“是不好看。”老头说,“我儿子十岁那年摔进河里,膝盖这块补的,补得很难看。我媳妇缝的。他媳妇现在坐在那儿,她不认得。”
女人低头看褂子。
“不认得什么。”
“娃。”老头说,“你娃的娘在这坐了一下午了。”
女人把褂子抱回怀里,抱得很紧。
“我有娃。”她说,“我有娃,我叫不出他名字。”
老头转身走了。他走出人群,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次。
云绾柔站在人群外头看着。
她把这一件写下来。写的时候她手停了一下,因为要写的那一栏,她昨夜留了空格。
她在空格旁边写了一行:记脸者众,唤名者无。
写完她把册子合上,往城里走。
走到西街的第二个拐角,她停住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自家门口,门口跪着一个女人。
男人弯下腰,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去抬女人的下巴。
“阿秀。”他说。
女人仰起脸。
“阿秀。”男人又说了一遍。
“阿秀是谁。”女人说。
男人的手停在她下巴底下。他没有收回来,也没有往下。
“你左耳后头有个疤。”他说。
女人抬手摸了摸左耳后面。摸完她把手放下。
“我没有疤。”她说。
男人直起身。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认识你。”他说。
“你认识我。”女人也看着他,“可我不认识你。”
男人退回门里。他把门关了。
云绾柔站在拐角后面。她走出去几步才停下,摊开册子写:某男识其妻貌,不识其名。妻亦不识夫。
她把笔尖压在句末那个点上,压了很久。
然后她往城里走。
一个卖饼的拦住她。
“姑娘,你识字不。”
“认几个。”
“帮我写。”那人把一张纸递过来,“我爹的名字,我写不上。”
她接过来。那张纸上已经有一个名字,写得歪。
“这是谁。”
“我爹。”
“叫什么。”
那人张嘴。
他没有出声。他嘴动着,站了一会儿。
“等着。”云绾柔说。
她转身上了城楼。
她把灯挂回窗棂,摆平,取出册子,摊开。
她把昨日记的那几页摊在窗边的亮处,一页一页看。
一百三十七处摊子。十一处空着,后来多出四处。笑的人她记了数量。她记了西头王家的媳妇。她记了井台上争一张纸的两个男人。她记了岑九的娘,记了巷口那个笑到喘不上气的女人。
她把册子举到灯下,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是她自己昨夜写的:戌时,一城之人记起。
她看着这一行。
她伸手在册子边上摸了摸,摸了摸空出来的半寸。
她把册子合上,吹了灯。
楼下有人在敲门。她下去开门。
卖饼的那人站在门口,手上还是那张纸。
“姑娘,写上了么。”
“写上了。”她说。
“写的什么。”
“我不认识你爹。”云绾柔说,“我写的是'你爹'。”
那人愣了一下。
“那你写它做什么。”
“因为你今天要。”她把纸推回去,“你拿着这四个字回去,等你想起来了,你自己在旁边添上。”
那人把纸接过去,折了两折,塞进怀里。他塞完没有走,站在门口看她。
“你今日也丢了什么。”他说。
她把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