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里有人叫她的名字。
那声音是从西口那边来的,隔着两条街,一听就是个女人的嗓门。
云绾柔已经走到街心。她停下来,回头往西看。
“云姑娘!”
她又听了一遍。这一遍近了些。
她往那边走。
走到第三条巷子,声音清楚了。巷口的灰堆里露着半截袖子,那人坐在灰里,一只手撑着地。
是个卖针线的老婆子。
云绾柔认得她那张脸。前天她在井台边记东西的时候,这位老婆子站在她身后看她写字,看完说了一句“姑娘的字真好”。
“云姑娘。”老婆子说。
“你叫我。”
“就是你。”老婆子说。
云绾柔蹲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
老婆子的嘴张了一下。
她没有答。她坐在灰里,两只手在膝上摸,摸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你告诉过我。”云绾柔说。
“我说了。”老婆子说。
“哪一天。”
老婆子的眼睛动了一下,往上抬。
“姑娘,”她说,“你昨日在这城里走了一天。”
云绾柔看着她。
“昨日我在城里走了一天。”她说,“我不记得见过你。”
“你在我家门口过的。”老婆子说,“你进来过。你问我借了水。”
云绾柔记得借水。她记得自己问了,也记得自己没有喝。
她伸手进怀里,摸出册子,翻开。
她一页一页往回翻。昨日那一页在第十七页。
第十七页上写着:铁匠铺,风箱扶起。门框一,坐人,鞋一只,小。字。
她拿炭条在旁边那道横上点了两下。
没有借水这一件。
她把册子合上。
“你家里少了什么。”她说。
老婆子的嘴动了。
“少了一个人。”
“谁。”
“我儿子。”
“叫什么。”
老婆子抬起手,往西指了指。
“那边。”她说。
她指的那一边是一堵倒墙,墙从中间断开,断口朝上,砖还整齐,一层一层码着。
她把手收回来。
“我想不起来了。”她说。
云绾柔把炭条从册子上解下来。
“我给你写。”她说,“你说你记得的,剩下我替你补。”
老婆子看着她。
“姑娘,你写不了。”
“为什么。”
“你不认得我。”老婆子说,“你连我是谁都不认得。”
云绾柔把炭条捏在手里。
她没有动。
“你几时来的。”她问。
“前日。”
“前日我在城里。”
“你在城里。”老婆子说,“你在城里两天了。”
“我给你倒的水在哪。”
“灶台上的破碗。”老婆子说,“碗是黑的。我给你倒了半碗,你喝了。”
云绾柔盯着她的脸。
“碗沿有个口。”老婆子说,“你喝水的时候碰到那个口,歪了一下。”
“你看见了。”
“我给你添了两回。”老婆子说。
云绾柔没有答。
她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到一张空页。
她落笔,写:西口,针线婆。
写完她停住。
“你的名字我写不了。”她说。
“我知道。”
“我儿子那一行我也写不了。”
老婆子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我记着他左耳有个眼。”她说,“他左边耳朵上长了个眼。耳垂上。”
云绾柔把这一句记下来。
她写完抬起头。
“你几时来这里摆摊。”
“二十六年。”
“你在这儿二十六年。”
“我在城东住过八年。”老婆子说,“城西住过六年。”
她一句一句往下说。
云绾柔一句一句记。
“昨日午时有个姑娘从这条巷子过。”老婆子说,“手里提着一盏灯。”
云绾柔的笔停住。
“灯在哪儿。”
“挂在她腰上。”老婆子说,“空的。”
她把那一句记下:灯,腰上,空。
“还有呢。”
“还有两个男人。”老婆子说,“一个胖的,一个不胖的。他们在西口那儿站着说话,站了很久。”
“说什么。”
“我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