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离得近。”
“我离得近。”老婆子说,“我听见他们说了'半份'。”
云绾柔把炭条按在纸上。
她这一行写了三个字:半份,两处。
她写完看着它。
“姑娘。”老婆子说。
“在。”
“你为什么问灯。”
她没有答这一句。
她把册子合上。
“不问了。”她说。
老婆子看着她。
“你是第一个。”她说。
“什么第一个。”
“你前日来的时候,”老婆子说,“你在井台边写字。写完了你问我,这城里的人叫什么名字。”
“你答了。”
“我答了。”老婆子说,“我说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云绾柔把炭条从册子上解下来。
“你说你记得的。”她说,“剩下我替你补。”
老婆子的眼睛动了一下,往上抬。
她这一句说了很久。
“姑娘,”她说,“我姓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册子重新摊开,翻到那张写着“西口,针线婆”的那一页。
“这一页我写好了。”她说。
“我不识几个字。”老婆子说,“你写了我也不知道。”
“我写的东西是我记得的。”云绾柔说,“你写的是你记得的。你两样都不一样。”
她把册子合上。
“我姓什么我自己想。”老婆子说。
她把手从册子上拿开,往前挪了半步。
她站起来。
“你等着。”她说。
“等什么。”
“等你想起姓什么。”
她转身要走。
“你不写我名字。”老婆子在后面说。
云绾柔停下脚。
“我写了你不认得。”她说。
老婆子坐在灰里没有动。
“你写。”她说,“你写上去,我看见了,我就记得我是谁。”
云绾柔没有回头。
她走出那条巷子,走到街心。
街心有一口井。井是干的,井台裂了三块,缝里长出一小撮草。
她记不起那个老婆子的名字,也记不起她的姓。
她今天早上在城里走了一天,见过的人她一个都认不出。
她认得脸。脸全对得上。
井台边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两只脚垂在井沿外面,脚底上一层灰。
云绾柔走过去。那人没有回头。
“你坐这里做什么。”
“看井。”
“井是干的。”
“我知道。”那人说,“我昨天还见过水。”
“你家在哪儿。”
“东头。”那人说,“东头第三家。”
她在东头见过三家的门。她想不起来哪一家门口坐过人。
“你叫。”她说。
那人回过头。
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脸上有烟燎的痕。
“我叫不出。”他说。
云绾柔蹲下来。
她把册子摊在膝上,翻到那张空页,写:井边一后生,家住东头第三家,面上有燎痕。
她写完把册子转过去给他看。
“字写得全。”他说。
“你回去看着这四个字。”她把册子合上,“你要是想起来名字,就写在后头。”
后生看着自己的膝盖。
“我记得我娘叫我。”他说。
“她叫你什么。”
“我记得那个声音。”他说,“我不记得字。”
云绾柔站起来。
她扶着井台站了一会儿。
街上来了两个人,抬着一根杠子,杠子上挂着一卷席子。他们走得慢,席子在杠上晃。走到井台边的时候,其中一个人问了一句:
“姑娘,你知道这井通哪儿么。”
“通地下。”她说。
那人摇摇头,抬着杠子过去了。
云绾柔看着他们的背影。她把袖子往上拉了拉。
袖口上有两道横印。
她把手放下来,往城门走。
走出十几步,她停住。
她回头看那条巷子。
灰还在,老婆子还在。她看不清。
她把册子从怀里取出来,翻到刚才那一页。
“耳垂有眼。”
她看着这四个字。
她不记得自己在哪儿见过这只耳朵。
她把册子合上,往城门走。
守门的人换了班。洞里那只铁盆还在,盆里是灰。她从洞外走过去,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