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城门口追上他的。
不是追。她走,他也不快,两人前后差着那么十几步,她走快了两人就并排,走慢了就还是前后。她把这半步的距离让出来,跟在侧面。
出了城门,前面是一条干河床。
河床上有水,很浅的一层,水从石头缝里过去,响得很细。三百年前这条河不是这样的——她昨天在城墙上看过,城外原本是田,田里有人。
现在田上没有田埂。
掌灯人在河床中间停住。
云绾柔在他身后站住。
“你说凭三百年。”她说。
他没有回头。
“我没说过。”
“你说了。”她说,“你说凭这三百年你一直在做这件事,没人做过。”
“说过一次。”
“说一次就够了。”云绾柔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侧面,“那些城里的人,昨天死了三千七百二十六个。你抹了。抹完了,他们今天开门做生意,谁也不记得。你凭什么替他们定这个?”
掌灯人低头看水。
水从他脚边过去,绕过他的鞋。
“我不定。”他说。
“那是谁定的。”
“忘川定的。”
云绾柔把手插进袖子里。
“忘川不是人。”
“忘川不管人。”他说,“忘川只管记。谁往里记,它就收什么。三百年,收了三百座城。城里的人昨天捡了三十万样东西,每一样都要记。记不住的就倒进河里。河涨。涨到第三百年,涨了七倍。”
“所以你替他们定。”
“我替河定的。”
云绾柔站在河床上,水漫过她的鞋边。
“凭什么是你。”
“凭没有人做。”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
跟他说“为了不让所有人同时疼”的时候一个调子,跟他说“三百年了,你是第一个往回走的人”的时候一个调子。
云绾柔抬起眼看他。
侧面的光落在他半张脸上,另外半张在阴影里。他的手垂着,指节上那层灰还在。
“你等人。”她说。
“我等了很多年。”
“等谁来。”
“等一个能问这句话的人。”
云绾柔的脚在水里往前挪了半步。
“你等的人来了,”她说,“他问你凭什么,你答什么。”
“我答我答过的。”
“答了有用吗。”
“有用。”他说,“至少三年里没有人再往上头扔东西。”
云绾柔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一下。
她把账本抽出来,翻到记这座城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若干”两个字还在。她把纸摊开,举到他看得见的地方。
“这两个字,你抹不掉。”
“抹不掉。”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写的。”
“那你抹了它。”她说,“你抹了它,那些数字就没了。这两个字是我写的,所以它们还在。这不公平。”
“公平。”他说。
云绾柔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这很公平。”他说,“你拔了两根钉,你放了三十万样东西进河。河涨一日。城里死了三千七百二十六个人。这是你放的量和它的价。这四个字是你写的,你留着。这笔账对上了。”
她把账本往下放了一寸。
“对上了是什么意思。”
“对上了就是不用再算。”
“对上了就该有人忘了三千七百二十六个?”
“对上了他们才能开门。”
云绾柔把账本合上。
她的手在封皮上压了一下,压出一道白印。
“三万八。”她说。
“什么。”
“昨日城里死了三万八千七百二十六个。”
“三千七百二十六。”
“三万八千七百二十六。”她说,“我记的是三万八。你说的三千。我少记了一个万。”
河里的水响了一下。
掌灯人转过头看她。
“你方才说你不知道那个数是多少。”他说。
“我现在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讲。”
云绾柔没有答。
她把账本塞回腰间。
“你听我说。”掌灯人说。
“你说。”
“我抹过十一座城。”他说,“第一座是两百八十年前。城里有三万人,死了六百。抹掉以后,那城里三年没有生过一个孩子。第七座是九十年年前,抹掉以后,那城的人往河里倒了四十万斤石头,说是要改河道。他们不记得为什么倒,也不记得要改什么河道。”
“他们倒石头,河就涨得更快。”
“河没有涨。”他说,“我把那四十万斤也收了。”
云绾柔站在水里。
她看着河床对面。对岸是一道被水冲出来的土坎,坎上有一棵树,树是活的,叶子往下垂着,垂到水里。
“它涨了。”她说。
“什么。”
“它涨了。”她指着那道树,“树在坎上,水在坎下。原来的田埂比这道坎高两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