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在影子的脸上按了一下。

按不出五官。

她把手拿开。

她把册子合上，斜三十度，摊开。

她再把那张写了三个字的纸挪过来，跟册子对着。

她伸手把纸上的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描了一遍。

描完她把笔放下。

她把描过的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账本里。

她把账本合上，压在册子底下。

她又把账本抽出来。

她翻到后头那几页。

有一页上写着：常安，抄，脚，两笔分左右，肩，下颌一道弯。

她看着“下颌一道弯”那五个字。

这五个字不是她的。

这五个字是常安自己添的。他添的时候她问过为什么，他说不知道，他看着她的画，就觉得那儿要有一道。

她看着这五个字。

这五个字的收笔往左。

她往下看。

下一页写着：师尊，两个字，脸，记不住。

她看着这一行。

她伸手在“师尊”两个字上按了一下。

这两个字是她自己写的。

她认得。

她认得这两个字里每一笔的位置和长短。

她认得这两个字写在一张什么纸上——抄册子的纸，纸有四格，她写在第二格，写到第二格的一半。

她认得笔。

她认得墨。

她认得写的时候她的手是稳的。

她不认得脸。

云绾柔把手从账本上拿开。

她把册子往前推了半寸，又拉回来半寸。

她坐着看那一点白从窗纸的左边挪到右边。

挪到一半的时候，屋里能看清东西了——案、凳、砚、笔、册子、账本，还有她自己的手。

她把手举起来，看了看。

这只手她认得。

她认得它拿笔的样子，认得它端碗的样子，认得它在账本上记账的样子。

她不认得它长什么样。

她把手放下。

“手比脸老实。”她说。

屋里没有人答。

她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墙角，从最里面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匣子。

匣子上落着灰。她把灰吹掉。

匣子里有一样东西，是一块青石。

青石上有那道刻痕。

刻痕的深度跟她刻的时候一样。

她把青石拿出来，放在案上。

她伸手在那道刻痕上按了一下。

按不出高低。

她挪开一掌再按。

还是平的。

她把手掌整个按上去。

刻痕在掌心底下走，走过去了，没有硌手的地方。

她把手抬起来。

刻痕还在石头上。

她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被压得有一点发红。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那道刻痕。

她把它举到灯前。

灯已经快灭了，光只剩一层。

她把刻痕对着那层光看。

她看见刻痕的两头。

一头深，一头浅。

深的那头收成一条尖。

浅的那头也收成一条尖。

她把青石放回匣子里。

她把匣子推回墙角。

她回到案前坐下。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册子，翻在第二十七行，斜三十度。

一样是她的账本，压在册子底下。

她把账本抽出来，翻开。

翻到记阿婆的那一页。

她看着那一行字。

她伸手在“酒要慢慢喝”那五个字上按了一下。

“这句话，”她说，“是谁说的。”

屋里没有人答。

她把手拿开。

她看着那五个字。

她记得这句话是慢慢来的。有人说，说的时候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说完就把碗往前推了一推。

她记得那个人。

她认得这五个字。

她认得这五个字里，哪一笔是那个人的。

她认得哪一笔不是。

她把手放在纸上，压住。

压了很久。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