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把那五个字说完,就把手放下了。
云绾柔站在他身后。
她没有动。
“谁说的。”她说。
常安转过身来。
他的脸对着她。
“姑娘。”他说。
“我问你这句话是谁说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这句话。”
“我知道这句话。”
“谁说的。”
“我不知道。”
云绾柔往前走了一步。
“你刚才说你记得一句。”
“我记得这一句。”
“记得句子不记得人。”
常安抬起手,在自己头上摸了一下。
“记得句子。”
“为什么不记得人。”
常安把手放下。
他低下头。
他低头的时候,云绾柔看清了他的脸。
她往后退了半步。
“常安。”
常安抬起头。
云绾柔看着他。
她刚才说「你刚才说你记得一句」的时候,她没有看他的脸。她在看他脚下。
现在她看着他的脸。
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把他拽到丹房门口的光里。
常安没有挣。
她把他拽到门框边上,让他站直。
她抬起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左边扳。
她看着。
她又把脸往右边扳。
她看着。
“常安。”她说。
常安的眼睛跟着她走。
“姑娘在干什么。”
“看你。”
云绾柔把手从他下巴上拿开。
她伸手摸自己的脸。
她摸自己的眉骨,摸自己的眼睛,摸自己的颧骨,摸自己的下颌。
她把这张脸在手里摸了一遍。
她记不得这张脸长什么样。
她知道常安这张脸也不是她记不记得的那种——她认得,常安就在这儿站着,她认得他的脸。
不一样。
常安这张脸她认得,可她看不出这是常安的脸。
“常安。”她说,“你现在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你说我是谁。”
常安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姑娘。”他说。
“名字。”
常安没有答。
云绾柔把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你说我是谁。”
“姑娘。”他说。
“你的姑娘是谁。”
“给我抄纸的姑娘。”他说,“给我端过一碗酒的姑娘。”
云绾柔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袖子里。
“还有呢。”
“还有?”
“你还知道什么。”
常安抬起手。
“我知道我要碾药。”他说,“碾三七,碾一宿,碾不细兑不出药性。”
“你记得这个做什么。”
“因为丹房要用。”
“你记得丹房。”
“我记得丹房。”
“你记得你叫什么。”
常安把手放下了。
院子里有风。
风从月门那边过来,把案上那叠纸的边角吹起来。
常安伸手去按。
他按住纸角,手停在那儿。
“我记得有人在丹房叫我。”他说。
“叫你什么。”
“叫我常安。”
“是你自己叫的,还是别人叫的。”
“我不知道。”常安说。
云绾柔看着他。
“你记得那个声音。”
“记得声音。”
“记得声音不记得人。”
“记得声音,不记得脸。”常安说,“姑娘,我说过了。我后颈这儿替姑娘记着。声音落在声音那一块。”
“脸落在哪一块。”
常安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脸落在这儿。”
“为什么落在这儿。”
“因为姑娘看不见自己的脸。”他说,“姑娘丢了的东西,落到我这儿,我的眼睛就得替姑娘看着。”
云绾柔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她的手在抖。
她把两只手都按在案子的边沿上。
“常安。”
“在。”
“你看着我。”
常安看着她。
云绾柔被他看着。
她忽然明白了。
她伸出右手,把手指按在自己脸上。
“你说得出我是谁。”她说,“你说不出我是谁。”
常安没有动。
“你记得我的声音。”她说,“你记得我的字。你记得我的手。你记得我丢过什么。”
“你不记得我的脸。”
“你也不记得你的脸。”
常安的手在案沿上收紧了一下。
“姑娘。”
“你今天早上回来的时候,”她说,“你从月门那边进来。你放下布包。你叫我姑娘。你问我今儿丢了什么。”
“这些你都记得。”
“你记得‘常安’这两个字有人叫过。”
“你不记得那是谁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