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拍摄现场已经停了将近一个小时。

陆修筠站在临时搭起的遮阳棚旁，手里拿着一份拍摄安排表。“今天原定的几个点位，还能拍完吗？”

负责现场协调的工作人员有些为难：“陈导去处理演员那边的问题了，具体还得等他回来。不过摄影组已经把后面的机位提前准备好了，只要能正常开机，应该还能赶一赶。”

陆修筠翻过一页。“先把能做的准备做好。今天赶不上，也得把后面的安排重新排出来。”

“明白。”工作人员拿着对讲机走开了。

这次老城区的宣传拍摄，是改造完成后启动的重点项目之一。前期的商户协调、场地安排都已落实，市里计划赶在暑期旅游旺季前将宣传片投放出去，留给剧组的时间并不宽裕。

才刚入夏，青州的暑气便已有了几分势头。临近中午，阳光晒得青石路面发白，遮阳棚下的风扇转个不停，工作人员仍忙着调整机位。

陆修筠翻了翻手里的安排表。昨天才调整过进度，今天又停了将近一个小时。后面还有几个街区等着取景，若是继续耽误，连带着后期制作的时间也得压缩。

他正准备询问陈川那边的情况，街口便传来一阵说话声。

他们回来了,陈川他一边走一边接电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知道，知道，我们已经回现场了。先试拍，没问题马上开机……行，我晚点把调整后的安排发过去。”挂断电话，他抬头看见陆修筠，脚步又快了几分。

陆修筠却没有立即迎上去,他的目光落在了陈川身后。跟着回来的除了许明、方宁和沈知夏，还有一个身穿长袍的年轻男人。

那人身量修长，一袭月白长袍垂至脚踝，衣料柔软，行走间随着步伐轻轻舒展。领口与袖缘裁得齐整，袍身只压着几道不甚显眼的暗纹，干净利落。乌黑的长发松松束在身后，几缕碎发落在颊边。眉目清俊，鼻梁挺直，面部轮廓生得精致，却并不显得柔弱。那双眼睛尤其清亮，目光随意落在周围，神情里带着几分闲适。他右手握着把折扇，左腕露出一截深色檀木珠串。陈川走得急，他却不紧不慢，偶尔侧过头听许明说话，似乎一点也不受现场紧张气氛的影响。

陆修筠看了片刻,这张脸有些眼熟。前些日子老城区还在施工时，他曾在一处尚未开放的区域见过这个年轻人。当时对方也是一身长袍，独自待在围挡里面，不知道在做什么。陆修筠正带人检查施工情况，远远看见他，还特意多留意了一眼。没想到会在这里再碰上。

“陆督导！”陈川已经走到了跟前。“抱歉，让您久等了。人我带回来了，马上安排试拍。”

“问题解决了？”

“应该没问题了，先试几张确认一下。”陈川说。

陆修筠往旁边让了让，给几人腾出位置。他个子很高，站在遮阳棚边，日光恰好落了半身。深色衬衫的袖口随意挽着，露出的小臂因常年锻炼而显得结实。见工作人员推着设备经过，他顺手替人扶了一下险些碰到棚架的支架，动作利落，随即收回手。侧过身时，光线从他的鼻梁掠过，眉眼落在浅浅的阴影里。他的长相其实相当出众，只是神情惯常沉静，不说话时，便显出几分不易亲近。

陈川赶紧招呼摄影组准备试拍。

季观南跟着众人走进场地，经过陆修筠身旁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是他,上回在施工区遇见的那个男人。那日季观南正在做法，察觉有人经过，便抬眼看了一回。来往的人身上多少带着些杂气，唯独这人气息清正，干净得少见，因而留下了印象。如今离得近了，那股气息依旧平稳纯净，倒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季观南看了看陈川对他的态度，心里便有了数。原来这就是陆督导。

“沈小姐，站回刚才的位置就行。”许明调整好镜头，“我们先拍几张照片。”

沈知夏点头，依照要求站到街边的石阶旁。红绳安静地系在她右腕上，细细的一道红色，随着她整理衣袖的动作露出来。

许明按下快门。第一张照片很快出现在屏幕上,画面清晰,没什么问题。他又换了两个角度，连续拍了几张，放大检查人物的面部与边缘。“好了,陈导,没问题了。”

陈川连忙凑过去看。几张照片里，沈知夏的五官、发丝乃至衣服上的细小纹理都十分清楚，再没有之前那种莫名其妙的模糊。“视频呢？也试一下。”

摄影组重新开机，沈知夏按照原本的安排走了一遍镜头。监视器里的人物随着镜头平稳移动，画面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陈川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好，准备正式拍！”

季观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红绳牵引的气息十分平稳，便没有继续占着监视器旁的位置。他向工作人员借了把椅子，搬到街边树荫下，找了个既能看见沈知夏、又不妨碍拍摄的地方坐下。折扇轻轻展开，慢悠悠地扇了两下。

旁人看来，他倒像是专程过来消磨时间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截系在沈知夏腕上的红绳，始终与他留在其中的一缕炁相连。红绳不断收拢外溢的气息，再将其缓缓疏导开来。这办法比镇影符稳妥一些，也方便他留意气息的变化。只是沈知夏身上的气，比他原先估计的还要复杂。平日里看不出什么，真正牵引起来，才能察觉其中的细微差别。

两股气来源分明不同，却交融得极深。季观南轻轻转着折扇，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沈知夏身上。

“季先生。”有人在旁边叫他。

季观南抬头，见陈川带着陆修筠走了过来。“给您介绍一下。”陈川道，“这位是陆督导，陆修筠。”又转向陆修筠：“陆督导，这位是观云斋的季先生。知夏的事，多亏他帮忙。”

季观南收起折扇，起身同他握了握手。“季观南。”

“陆修筠。”陆修筠对他有些印象，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观云斋平时做些什么？”

“卖香，也接些看风水的活儿。”

“今天的事也归你管？”

“原本不归。”季观南笑了笑，“陈导找上门了，总不能让人白跑一趟。”

陆修筠看向不远处的摄影组。“听说沈小姐之前一直拍不清楚，换了设备也没用。”

“嗯，问题不在设备上。”

“那在哪儿？”

“人身上。”季观南神色如常，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现在能拍了？”

“能。不过我只是暂时替她压住了，后面还得再看看。”

陆修筠没再问下去。他不信这些玄之又玄的说法，既然摄影组已经能够正常工作，眼下也没必要争论缘由。

陈川那边正好喊人准备下一条镜头，季观南便朝他略一点头，回了休息区。

陆修筠望了他一眼。那年轻人眉目清俊，举止从容，一身长袍穿得极有风致，连说话都带着几分闲适。这样的人，偏偏守着一家香铺，做些看风水、驱邪祟的营生。

倒是有些可惜了那副好相貌。

陈川倒是怕陆修筠觉得事情没解决彻底，赶紧补充：“季先生今天会留在现场，拍摄有什么变化，他能及时处理。”

“那就好。”陆修筠道，“辛苦了。”

“收钱办事，不辛苦。”季观南说得随意。

陆修筠看了他一眼，唇角似乎动了动。

陈川的对讲机恰好响了。“陈导，下一条准备好了。”

“来了！”陈川应了一声，又向两人告了声歉，匆匆往监视器那边走。

陆修筠也还有工作要处理。“你先忙。”他说。

季观南晃了晃手里的折扇：“我倒没什么可忙的。”

陆修筠看了眼他身后的椅子，没再多说，转身去找负责协调的工作人员。

季观南重新坐下,他望着陆修筠离开的方向，心里又想起方才那股干净的气。

片场很快重新热闹起来,沈知夏换了一个拍摄位置，站在老街一处修缮过的院门前。摄影组架起轨道，工作人员反复调整反光板的位置。阳光从屋檐间落下来，照得青石路面明亮。许明检查完画面，示意可以开始。

季观南靠在椅背上，偶尔抬眼看看拍摄，更多时候只是安静感受红绳传来的气息。起初一切都很平稳。直到临近中午，街口渐渐热闹起来。先是几个年轻姑娘停在外围张望，没过多久，又来了十来个人。有人抱着花束，有人拎着装满应援物的袋子，还有两个姑娘拖着小行李箱，站在路边低头整理头发。

工作人员过去询问了几句，随后将她们引到不影响拍摄的区域。季观南看了一眼，便知道是怎么回事。沈知夏的粉丝来了。方宁也注意到了那边的人群，过去打了个招呼。“大家辛苦了，知夏还在拍摄，可能得等一会儿。”

“没关系，我们不着急！”

“姐姐，我们就在这儿等，不会影响拍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