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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被看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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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沈青几乎跑遍了能联系到的医院。他托人问专家,打电话咨询转院,又反复向主管医生询问有没有其他治疗方案。医生也没有放弃治疗,但孩子的情况始终不见好转。

到了第三天凌晨,沈知夏的心率和血氧再次出现异常。值班医生紧急处理后,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却仍然十分危险。天亮时,医生又一次找家属谈话。

沈青拿着病情告知书回到病房,妻子正坐在床边等他。看见他手里的纸,她便知道情况不妙。他将医生的话转述了一遍。妻子听着听着,慢慢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这几天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就想起长女那张安静的小脸。好不容易睡着,又梦见另一个孩子躺在暖箱里,身边的监护仪响个不停。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如今连剩下的这个,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留住。

到了下午,她忽然叫住丈夫。“老沈,那个胡先生,你再去一趟吧。”

沈青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妻子眼睛红肿,声音很轻。“跟他好好说说。老大的尸骨要是真得用,能不能给她留点别的。”

她从枕边拿出那件浅黄色的小衣服。“衣服也行。或者以后给她立个碑,不写名字,就留个地方。”

沈青在床边坐下。妻子将衣服递给他。“我知道你也是为了老二。可她们俩都是咱们的孩子,不能只顾着一个。”

他接过衣服,慢慢折好。“我去问。”

“他要是不答应,你回来告诉我。咱们再商量。”

“好。”

沈青第二次去了后山。胡先生听完他的请求,倒没有立即回绝。他让沈青坐下,又把那几张生辰纸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你们做爹妈的舍不得,我明白。”老人将纸压在桌角。“可这门术最忌讳的,就是活人念着死人不放。你们若还想着给她立碑、烧纸,往后那点牵连便断不了。”

沈青将妻子的意思说了。不留名字,只立一块空碑,或者留下一件衣服,往后不去祭拜,偶尔拿出来看看也好。

胡先生摇了摇头。“留件寻常衣服,本来不碍什么。可你们留下它,就是为了念她。日子久了,免不了要叫她、想她。到时候真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他见沈青始终不肯松口,又劝了几句。“你家这两个孩子,本来就一胎同生。如今一个已经走了,另一个还在医院里受罪。你们舍不得死的,我懂。可活着的那个,也得有人替她打算。”

沈青攥着手里的小衣服。“她已经死了,总得有个地方。”

胡先生叹了口气。“这就是借命的代价。”

老人把茶碗推到他面前。“你若实在过不了这个坎,咱们便不做。可你得想明白,医院里的孩子还能等多久。”

沈青低头坐了很久。最后,他将衣服重新收进口袋。“我回去跟我媳妇儿说。”

胡先生点点头。“应该的。这事总得你们夫妻俩一起拿主意。”

那天夜里,夫妻俩在病房里谈了很久。妻子听说连一块空碑都不能留,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沈青没有再像上次那样劝她,只坐在床边,等她慢慢平静下来。快到凌晨时,妻子忽然提起了怀孕时的事情。

那时候两个孩子月份还小,她总爱把手放在肚子上,猜哪个在动,哪个睡着了。有一次两个孩子同时闹腾,她被踢得睡不着,半夜把丈夫叫醒,非让他也摸摸。

沈青当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手刚放上去,就被狠狠踢了一下,夫妻俩笑了半宿。妻子说到这里,眼泪又掉下来。“我那时候还说,老大肯定是个厉害的,老二跟在她后头,往后准得受姐姐管。”

沈青低着头,握住她的手。妻子轻轻摸着小衣服上的花。“可我连她眼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小灯。窗外偶尔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妻子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靠到丈夫肩上。“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试。我也想救老二。可我一想到老大,就觉得对不起她。”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哑的不成样子。

丈夫伸手抱住她。妻子哭了一阵,忽然抬起头。“咱们先把老二救回来吧。”她没有再看丈夫,只低头将那件小衣服仔仔细细折好。“我舍不得老大,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老二没了。”

沈青握紧她的手,妻子将衣服放到一旁。“你明天去找胡先生。该怎么做,就按他说的办。”她说完这句话,便再也忍不住,伏在丈夫怀里哭了起来。沈青抱着她,直到天快亮了,都没有松手。

施术定在当天夜里。

沈青按照胡先生的吩咐,将长女的遗体带回村里。旧屋提前收拾过,正中的桌上摆好了香案、清水、朱砂、黄纸,还有几件他认不出来的旧法器。胡先生让他把两个孩子的生辰分别写在纸上,又取了父亲的指尖血,点在写着生辰的纸角。“你是她们的亲爹,血脉相连。今夜就在这里守着,别乱走动,也别随便开口。”

沈青点头,妻子还在医院,胡先生只让她守着活着的那个孩子,不必再做旁的事。

夜深后,屋里的门窗都关了。胡先生点起香,先将两张生辰纸压在案上,又用朱砂画出一道道符纹。沈青跪坐在一旁,看着老人将处理好的尸骨置入法器之中。那一刻,他几乎不敢再看。胡先生却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小沈,我最后再问你一句。这事你们夫妻俩都商量好了?”

沈青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商量好了。”

“那就收收心。既然到了这一步,就别临时反悔。术法做到一半停下来,反倒容易出事。”

沈青深吸了一口气。“您继续。”

胡先生取过一盏清水,将写着长女生辰的纸放在灯前,低声诵念法文。最初并没有什么异样。直到香烧过一半,沈青忽然觉得屋里的空气冷了下来。案上的烛火无风而动,水面浮起一圈细细的波纹。胡先生手中的符纸缓缓卷起,边缘泛出暗红色的光。他抬手压住符纸,口中念诵的声音渐渐加快。沈青看不懂那些动作,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脉被一点点牵引出来。

他想起妻子,想起医院里那个躺在暖箱中的孩子。也想起几天前,长女被抱到他们面前时,那张安静的小脸。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

“别动!”胡先生忽然喝了一声。

沈青猛地回神。只见案上的两张生辰纸不知何时已经贴在一起,朱砂写下的字迹沿着纸面缓缓洇开。

胡先生将最后一道符压上去,声音比方才更沉

“稳住,别分神。”

沈青咬紧牙关,重新跪稳。

同一时间,医院里。沈母刚刚得到允许,在护士陪同下看望孩子。暖箱里的沈知夏安静地躺着,胸前的电极片连着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心率和血氧的数字。母亲站在旁边,隔着透明的箱壁看她。护士正在查看记录,顺手替孩子整理了一下身边的管线。老先生只让她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其他什么都不用做,她心里没底,也不敢跟医院里的人提,只盼着孩子今晚能平平安安地熬过去。

护士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见她一直站着,便劝她身体还没恢复,别待得太久。沈母点点头,却舍不得走。就在这时,监护仪忽然发出急促的报警声。护士立刻转身查看。屏幕上的血氧数值正在下降,心率也出现了明显异常。护士迅速检查探头与孩子的情况,随即呼叫医生。

沈母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请到了监护区域外。她站在门口,看着医护人员接连赶来。有人调整呼吸支持设备,有人查看监护数据,另一名护士迅速准备抢救用品。孩子被小心地移到便于操作的位置。监护仪的报警声断断续续传来。

沈母扶着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想起丈夫临走前说的话,胡先生要在今晚施术。她不知道那边进行到了哪一步,更不知道眼前的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看见暖箱旁围满了人,医生正在争分夺秒地抢救她的孩子。

旧屋里,香已经烧到了末端。胡先生额头渗出汗珠,他将两张生辰纸压在法器下,手指沿着符纹缓缓划过。案上的清水忽然剧烈晃动起来。沈青心口一紧,刚想开口,便被老人抬手止住。胡先生取过最后一道黄符,覆在法器之上,随即抬手结印。烛火猛地拔高,下一瞬,案上的两张生辰纸同时燃起。火焰没有蔓延到桌面,只沿着纸张边缘迅速烧尽。

胡先生将法器扣下,口中念出最后一句法文。屋里的寒意骤然散去,沈青只觉得身上一松,险些向前栽倒。胡先生扶住案沿,缓了片刻,才将手收回来。“好了。”

沈青猛地抬头。老人将手里的符灰收拢,放进一只陶碗。“术已经成了。活着那个孩子,命算是接上了一线。”

沈青眼眶发红,几乎要给他磕头,胡先生赶紧伸手拦住。“先别忙着谢我。能不能挺过这一关,还得看医院那边。”

他缓了口气,又交代了几句后续的禁忌。“往后你们家只当生了一个女儿。她姐姐的事,不要再对外提起。孩子大了,也别让她知道。”

沈青低头应下,胡先生看着他,叹了口气。“回医院去吧。你媳妇儿还等着呢。”

医院里,抢救仍在继续。医生根据孩子的情况调整呼吸支持,并持续进行复苏处置。一段时间后,监护仪上的心率终于重新回到相对稳定的范围,血氧指标也在治疗下逐渐改善。直到孩子的生命体征连续稳定了一段时间,医护人员才稍稍松了口气。

沈母站在门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不知过了多久,医生终于走了出来。她赶紧迎上去。医生告诉她,刚才孩子的情况十分危险,经过紧急处理,目前心率和血氧已经暂时稳定下来。但孩子之前病得重,后面仍然需要继续观察和治疗。

她连连点头,还想再问几句,医生却已经被护士叫了回去。她只好退到一旁,扶着墙慢慢坐下来。低头时才发现,指甲已经在掌心掐出了几道深深的印子。

等沈青赶到医院,天已经快亮了。他一路跑上楼,连气都没喘匀。妻子见到他,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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