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沈家所在的县城下了一场大雪。
沈青接到妻子临产的消息时,还在单位上班。他匆匆请了假,赶到医院,外套上沾着没化的雪,连围巾都忘了摘。岳母正坐在产房外的长椅上,见他来了,赶紧站起身。“刚进去没多久。医生说两个孩子胎位不太好,还得再看看。”他点点头,隔着门往里望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圈,岳母嫌他晃得人眼晕,叫他坐下歇会儿。他嘴上应着,刚坐下没多久,又忍不住站了起来。
家里早就为两个孩子准备好了东西。妻子怀孕的时候总爱琢磨,两个女儿出生后该穿什么、用什么,连小衣服都买了两份一模一样的。岳母嫌他们只买了一张婴儿床,说双胞胎夜里哭起来,一个醒了准得吵醒另一个,非让他们再添一张。
沈青当时还笑,说孩子才多大,哪用得着这么讲究。如今坐在产房外面,他却忽然想起这件事,心里盘算着等妻子出院,还是得把另一张床买回来。正想着,产房的门开了。一名护士出来叫了妻子的名字。
沈青赶紧迎上去。护士确认了家属身份,又让他稍等。没过多久,医生也出来了。医生第一个孩子出生时便没有生命体征,经过抢救,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沈青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医生接着告诉他,第二个孩子已经出生,目前有呼吸和心跳,正在进一步检查。产妇还需要观察,让家属先别着急。
后面那些话,他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岳母扶着墙,连声问女儿怎么样,护士让他们先到旁边等候,不要堵在门口。他跟着退了几步,脑子里乱得厉害。明明早晨出门的时候,他还想着今天能见到两个孩子。怎么一转眼,就只剩下一个了。
妻子被送回病房时,脸色白得吓人,她看见丈夫,第一句话便是问孩子。沈青走过去,替她把被子拉好。“老二挺好的,医生还在看。”
妻子望着他,等了片刻,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老大呢?”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张了张嘴。“医生尽力了。”
妻子怔怔地看着他。她其实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生产的时候,医护人员来来往往,她听见有人说话,听见器械碰撞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听见第一个孩子哭。后来第二个孩子出生,护士将她抱走,妻子想问老大的情况,却一直没能得到明确的回答。如今丈夫只说了这么一句,她便什么都明白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想看看她。”
沈青握紧了妻子的手。“我去问问医生。”
那天下午,在医院的安排下,妻子终于见到了长女。孩子很小,裹在襁褓里,安安静静的。妻子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又轻轻握住那只小手。“怎么这么凉啊……”
沈青站在旁边,眼眶一下红了。妻子看了很久,直到护士提醒她身体还虚弱,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孩子被抱走后,她一直望着门口。晚上,沈青给她端来热粥,她只喝了两口。“老沈,咱们给老大起个名字吧。之前光想着两个孩子一起出生,名字也没定下来。总不能她来了一趟,连个名字都没有。”
沈青把粥碗放到一边,握着她的手,用湿毛巾给她擦了擦被眼泪糊住的脸。“等你好些了,咱们一起想。出院以后,再给她找个好地方。”
“行。别离家太远。以后逢年过节,也方便去看看。”
沈青点了点头。“听你的。”
妻子安静了一会儿,又想起还活着的那个孩子。医生说老二还需要观察,暂时不能抱过来。她只在生产时匆匆看过一眼,连孩子的模样都没记清。
沈父便坐在床边,跟她说起自己看见的那张小脸。“鼻子像你。”
妻子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才刚出生,你就看出来了?”
“那当然。”
“你少来。”
两个人说了几句闲话,妻子慢慢有了困意。沈青等她睡着,才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走廊里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躺着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随即转身去了楼梯间。
沈知夏出生后的头几天,情况还算平稳。医生给她做过检查,也交代过双胎新生儿需要格外留意。夫妻俩不敢大意,每天最关心的,就是孩子什么时候能接到身边。
到了第四天,沈青刚从医院食堂买完早饭回来,就发现病房里多了两名护士。妻子坐在床上,神色慌张。“老沈,孩子让医生抱走了。”
他放下东西,赶紧出去打听。孩子出现发热和呼吸异常,医生怀疑存在严重感染,需要进一步检查和治疗。当天上午,沈知夏被转入新生儿重症监护室。一开始,沈青还以为只是住院观察几天。直到医生找他谈话,向他说明新生儿感染可能带来的危险,他才意识到事情远比自己想的严重。孩子太小,病情变化又快,治疗效果暂时还看不出来。
沈青拿着检查结果,先后打了好几个电话。他托朋友联系省城的医院,又去找主管医生商量转院的可能。医生将孩子目前的情况解释了一遍,告诉他长途转运同样存在风险,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稳定生命体征。
沈青听完,只能回去等。第二天,情况没有好转,孩子开始出现明显的呼吸困难,血氧指标反复下降,需要更多呼吸支持。妻子身体还没恢复,得知消息后,非要亲自去看孩子。沈青原本想劝她再休息两天,话还没说完,妻子便扶着床沿站了起来。“我不看一眼,心里放不下。”
他只好去问护士,那天下午,妻子在医护人员的安排下,终于见到了躺在暖箱里的沈知夏。孩子身上连着管线,胸前贴着小小的电极片,一只脚上固定着血氧探头。
妻子站在旁边,几乎不敢认,才几天工夫,孩子看起来比出生时还要瘦小。护士告诉她,孩子正在接受治疗,暂时不能抱出来。妻子点点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暖箱。回病房后,她整晚都没怎么睡。
到了第三天夜里,医生再次找沈青谈话。感染情况仍然严重,呼吸和循环功能都受到了影响。虽然医院已经采取了相应的治疗措施,但孩子的病情始终没有明显改善,接下来随时可能出现危及生命的变化。他听完,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回到病房时,妻子还醒着。她见丈夫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杯子。
沈青没有瞒她,将医生的话尽量说得平缓些。妻子听到最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昨天我看她的时候,她还动了手呢。”
沈青在床边坐下。“医生还在治,咱们再等等。”
妻子摇着头,眼泪不断往下掉。“老沈,咱们不能再没一个了。”
他把妻子搂进怀里,许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下午,沈家来了一位村里的远房叔伯。老人姓郑,按辈分,沈青还得叫他一声三叔。听说沈家出了事,他特意从乡下赶来,拎着一袋鸡蛋和几样自家带来的吃食。沈青把东西接过去,陪他在走廊里坐了会儿。三叔年纪大了,腿脚不大利索,坐下以后先问了几句产妇的情况。听说妻子还没出院,又问起孩子。
沈青不愿多说,只告诉他,孩子还在重症监护室里,医生正在治。三叔听完,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赶上这事,是真遭罪。前头那个没留住,这个又病成这样,你媳妇儿身体哪受得了。”
沈青低头搓了搓脸。“医院里一直有人看着,等过两天再说吧。”
老人看出他不想谈,也就没再往下问。
两个人坐了一阵,三叔从衣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对了,小沈,你还记不记得后山住着的那个先生?”
“哪个?”
“就老槐树那边,姓胡的那个。你小时候还跟着你爹去过他家。”
沈青想了一会儿,才有了印象。那人年轻时便在附近几个村替人看事,逢年过节也有人上门请他择日、看宅。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过一次,只记得屋里香火味很重,门前总停着几辆自行车。
三叔见他想起来了,便接着往下说:“他现在还在那儿住着,年纪是大了,身子骨倒还硬朗。”他往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要是实在没法子了,去找他瞧瞧也成。”
沈青皱起眉。“孩子病了,找他有什么用?医院这么多医生都在想办法呢。”
“我又没叫你不看医生。”三叔摆摆手。“你们该治治,该用药用药。我就是想着,多走一条路,也不耽误什么。”
见沈青不接话,老人又说起了村里的旧事。“你还记得东头老刘家那个孙子不?小时候身子骨弱,三天两头往医院送。后来他家里人找过胡先生,具体看了什么我不知道,反正那孩子后来慢慢养住了。前几年我回村,还见他领着媳妇儿回来过年呢。”
沈青并不觉得这能说明什么,孩子长大以后,身体自然也可能好转。更何况,医院里的医生尚且不敢保证能治好,一个乡下看事的先生又能有什么办法。
三叔倒也没有跟他争。“所以我说,让你去瞧瞧,又不是非得信。胡先生这些年也没少给人看事,附近几个村的老人都认识他。你过去坐一坐,听听他说什么,兴许心里还能宽慰些。”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写了个地址交给他。“我也就是多句嘴。你要想去,就照这个地方找。要是不想去,当我没说。”
沈青接过纸条,随手夹进了外套口袋。直到第二天清晨,他才又把那张纸翻了出来。
胡先生住在后山脚下。沈青赶到时,院子里正有人晾晒草药。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葫芦,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院门旁还拴着一条上了年纪的黄狗。出来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听沈青说明来意,她朝屋里喊了一声,便领着他进去。
胡先生正在桌边喝茶。老人已经七十出头,头发稀疏,穿着一件深灰色棉袄。听说是老周家介绍来的,他便放下茶碗,让沈青坐。“老郑这两年腿脚不好,倒还爱操心别人家的事。”说着,又叫家里人添了杯热茶。
沈青一路赶来,心里装着孩子的病,哪里还有心思喝茶。没坐多久,便将家里的事情说了。胡先生听得很仔细,中途只让他把两个孩子出生的年月时辰写下来。他戴上老花镜,将纸拿到窗边看了看,又问了些家里的情况。“你媳妇儿这一胎怀得不容易吧?”
沈青点头。“怀孕的时候就遭了不少罪,后几个月基本没怎么下过床。”
胡先生将纸放在桌上。“你们夫妻俩的生辰也写一个。”
沈青点点头,这个东西他来之前专门看了本子,都准备了。
老人拿着几张纸,翻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你这家里的子女缘,薄得很哪。”
沈青心里一沉。
胡先生又看了一遍。“前头那个孩子没留下来,不是偶然。你们夫妻俩命里亲缘浅,尤其子息这一处,原本就不旺。这一胎能怀上两个,已经算难得了。”
他不懂这些,只觉得这人说的话不大吉利。
胡先生却继续道:“照这个命势看,往后再想要孩子,怕也不容易。就算怀得上,能不能平平安安生下来,也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