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正值江城的梅雨季。
夏初霁站在雨里,一手撑着伞,一手拎着行李正往车里塞。
他要搬走了,搬去老宅。那是他奶奶留给他的。前不久他刚见了他的奶奶的最后一面。
其实他不太想搬过去。因为那儿的一切都布着奶奶的痕迹。他怕自己会太想她,怕自己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然后躲在墙角哭泣。奶奶不会希望看到他这样的。
可也正是因为那儿有奶奶的印记,他最终还是同意了。
“小霁,妈妈最近接手了一个新项目,可能会有些忙,顾不了你太多。”夏映莲偏过头来对夏初霁说。话里有些不好意思的意味。
“没事。”夏初霁没看她。
他早就习惯了夏映莲不在的生活。
“不过妈妈有个好朋友就住在那边,现在奶奶不能陪你了,我就拜托了他们多照顾你一些。”
听到这儿,夏初霁眼神陡地黯淡了一瞬,然后又重新恢复平静,冷冷道:“不用。”
“怎么不用?妈妈会担心你的。”夏映莲皱起眉来。
确实啊,做妈妈的哪里有担心孩子的。
过了半晌夏映莲也没有得到她儿子的回答。她注视着前方的红绿灯,余光偷偷轻扫过夏初霁,发现他脸上没有一点情绪,只是盯着后视镜里的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刚想再次开口劝说,旁边的人忽然有了声音。“知道了。”
夏映莲此时终于眉头舒展,心安地踩下了油门,继续朝老宅开去。
老宅坐落在别墅小区里,离市中心不太远,从新区开过来大约十分钟左右。
夏映莲在小区门口停下,等夏初霁把行李都搬下车的间隙在车里打了一通电话,然后再次发动汽车前往公司,临走前还嘱咐夏初霁待在原地等人接他。
雨还在下着。雨滴持续不断地从空中快速下坠,到地面后便砸出点点水花。
夏初霁搬行李时没握紧伞,雨伞斜向一边倒去,雨水趁机打湿了他的后背和半边肩膀。
“小霁?”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语气很是温柔。
夏初霁重新摆正雨伞,抬头想寻找声音的来源,却不小心对上了一双陌生的眼睛。
那人穿着整洁的白色衬衫,校服外套的袖子被撸了上去,肩膀湿了一块,底下已经换成了休闲运动裤。他懒散地站着,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对上夏初霁的视线时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小霁,我们来接你了。”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拉起身旁的人朝夏初霁小跑过去。那是一位漂亮的阿姨,她的长相和声音十分相符。不确定这是不是第一次见面,夏初霁总觉得他有些眼熟。
“行李都在这儿了吧?我们帮你搬回去。”宋予铃道。
“我自己来就行。”
“没事儿,我和你妈妈穿一件衣服长大的,他儿子就是我儿子。”宋予铃拎过一个行李箱,然后转过头去,对身后的人说:“愣着干什么?你是来当吉祥物的?”
还顺便给那人翻了个白眼。
“小霁啊,这是我儿子,路明隅,等会儿有空了可以好好认识一下,以后还得做同学呢。”
“同学?”
“是啊,这一时半会儿说不完,等会儿阿姨和你讲啊。”宋予铃朝他笑笑,笑眼弯弯,让夏初霁不忍心拒绝。
此时的路明隅抽出了口袋中的手,边叹气边弯下腰将地上的几个袋子放到腿前的塑料箱上,然后一并抱了起来,直愣愣地往小区里头搬。
路上他心里头一直嘟囔着,刚上完学就要干苦力,真是命苦。
不过临走前也不忘笑着和那个需要他当苦力的人打声招呼。
“路明隅,以后多多关照。”
夏初霁的“嗯”还没说出口,路明隅就已经与他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
“伞不撑了?”宋予铃向后喊道。
路明隅:“早都说了不撑了,而且我也腾不出手撑啊。”
宋予铃转念一想,他好像真这么说过。
路明隅刚到家他妈妈就让他去帮忙搬东西了。
由于他今天跑食堂的时候踩到了水坑,溅起的水湿了他的裤脚,所以他换了条裤子才出来。他想着反正都要洗澡,还得帮忙搬行李,伞简直就是累赘,干脆就没带伞。直到出了门,宋予铃才发现他手上空空如也,于是便叫他跑回去拿,自己则是边走边等他,可他偏不去,只好硬拉着路明隅和自己撑同一把。
少年人高马大,到了小区门口时,肩膀的布料已被雨水浸透。
宋予铃见自己儿子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小区后便转回身子对小初霁说道:“算了我们不管他,倔得和头驴一样。”
“没事。”夏初霁的嘴角终于有了笑意,“我们走吧,阿姨。”
路明隅刚刚把大部分的行李都搬完了,现在只剩下了两个行李箱,于是他便和宋予铃一手撑着伞一手拉着行李箱地往家去。
回奶奶家的这条路他最熟悉不过了。他边走边望着,四周的景物对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
以前夏映莲忙不开身照顾他的时候就会让他到奶奶家去。但上了高中后夏映莲就直接让他住了校,见到奶奶的时间也就少了。
奶奶是儿时的夏初霁唯一的依靠。
他印象很深。
初三那年的暑假,是他上过最多补习班的暑假。夏映莲把他的行程安排得很满,课程早上的、中午的、晚上的都有。那个夏天格外热,他每天都在热浪中疲惫地奔波。他尤其讨厌晚课,一上便要上到八,九点。夏映莲总是会放他鸽子,所以回家的路经常得他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