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弃空混战

“不然呢？”玉贵踢了踢琴盖，琴盖翻了个身，露出底下压着一个空的骨灰盒，骨灰盒上没写字，就是空空的一块木头，泡在水里发暗，“你想啊，人类把空丢到这儿来，总得有人管吧？不管的话，空跟空融一块儿，不就漫出去了？漫到别的维度去，那不全乱了？”

孙强没说话，他胃里还留着霉米的涨感，刚才吐出去半粒，还有一点碎渣留在胃里，那碎渣在动，好像在跟着什么节拍跳。

他抬头往水膜看，水膜在轻轻动，一层碰着一层，发出细细的哗哗声，那节拍跟胃里碎渣的跳动对上了。

他伸手往水膜上指：“你们听，水膜在响，好像有人在数这些空，一个一个数。”

胡刚和玉贵都静下来，果然，清幽幽的水声里，有一个低低的声音，顺着水膜传下来，一下一下，像敲钟：“……一千七百六十四万三千二百十一，一千七百六十四万三千二百十二……”

那声音停了，紧接着，整个清水区的水都升起来一寸，水膜往两边分开，一条水做的路从分开的水膜中间伸出来，一直通到他们脚下，然后那个声音就从水膜后面飘出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就在耳朵边上：“三个外来者，带了多少空？弃食维度弃了半亿个空饭碗，弃衣维度弃了八千万件空衣裳，你们身上带了多少？过来让我点一点。”

三个人沿着水路上走，路软得踩不出脚印，水膜分开之后，上游中心露出来一个岛，不是土做的岛，是无数叠起来的空箱子堆出来的岛，岛顶上坐着一个人，整个身体都是水做的，只有头是一个空的王冠壳，王冠壳是空的，没有脸，声音就是从那个空王冠里出来的。

他脚边堆着一摞一摞整理好的水膜，每张水膜上都贴着一个编号，整整齐齐，比图书馆的书架还齐。

“我是海帝，”空王冠动了动，水面上冒出来一串水泡，每个水泡里都映着他们三个的影子，“这片清水区三千七百多万个空，全归我管，我给每个空编号，分类，排位置，不让它们乱融，不让它们漫去别的维度，这就是管理权。沙头那个疯子，他只会把空磨成沙子，堆在一起，从来不管编号，那片水域早晚要漫出去，把整个弃空维度冲垮。”

孙强站在岛底下，抬头看那个空王冠：“我们就是维度融合的时候不小心穿过来的，我们不想抢你管理权，也不想抢沙头的水域，我们能不能找个缝，回我们原来的地方去？”

“回不去了，”海帝说，空王冠里飘出来一片水膜，飘到孙强面前，水膜上印着他们三个过来的那个接缝，接缝已经合上了，变成了一个新的空，印在水膜上，编号都编好了：“37648912号，三维度融合后留下的接缝空，已经归档了。你们现在，要么去沙头那里，被他磨成沙子添水域，要么留在我这儿，把你们身上带的空拆出来，归档，我给你们编个号，你们帮我管这些空，当我的水吏。”

玉贵一下子就火了，他弯腰捡起来那个空骨灰盒，往岛顶上扔：“合着我们来了就没好了？要么被磨成沙子，要么当你奴隶？你怎么不自己拆自己去！”

空骨灰盒飞到岛顶上，海帝的水身子一下子散开，又立刻聚回去，骨灰盒掉进水里，浮起来，一点儿事都没有。

海帝笑了，笑声从空王冠里出来，震得水膜哗哗掉碎片：“我本来就是空堆出来的，我刚到这儿的时候，也是个外来者，五十年前，原来的海帝死了，我把原来的海帝的空拆出来，归档，我就成了新的海帝。沙头原来也是外来者，他那时候跟我抢管理权，输了，就跑下游去当水霸，占了那片乱空，到现在还想着抢回来呢。”

胡刚皱着眉，伸手扯了扯背上的旧西装，那件旧西装本来是弃衣维度丢的，整个就是一件空衣裳，里面没有身子，现在披在胡刚背上，那空就沾在胡刚身上了：“我们身上带了多少空？要拆多少？”

“孙强，你身上带了弃食维度一个空胃，就是你刚才吐出去半粒霉米那个空，还有你鞋底那个空鞋缝，一共两个；胡刚，你背上这件旧西装就是一个大空，还有你口袋里那个空烟盒，一共两个；玉贵，你刚才掉了一块腿上的实，留下一个空，还有你手里那个暖水瓶壳的空，一共两个。加起来六个空，不多。”

海帝说，他的水身子滑下来，从岛顶到岛底，水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水，水上面浮出来六把小小的水刀，“拆空不疼，就是把你身上带的不属于你的空，剥下来，我贴水膜上归档。剥完了，你们就是自由的，愿意留就留，不愿意走，就去下游，沙头不会再碰你们。”

孙强看着那六把水刀，水刀透亮，映着他的脸，他想起在弃食维度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挖那些发霉的粮食，挖出来之后，吃不完的，挖不动的，就丢了，丢成了一个维度，整个维度全是吃剩的空碗，啃完的空窝头，他那时候胃饿空了，就带着那个空胃一路走，走到弃衣维度，融合的时候跟着过来了。

他点了点头：“我先拆。”

他伸出手，一把水刀飘起来，贴在他胃上，凉丝丝的，像一块冰，他能感觉到那个空胃从他胃里慢慢滑出来，那空胃跟着他好多年了，从弃食维度出来就带着，滑出来的时候，居然还有点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