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维度烟蒂
孙强的意识从一片漩涡里浮上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胡余维度网吧沙发缝里摸出来的半根软红烟。
尼古丁的焦苦味还挂在舌根,下一秒他就呛住了——不是烟的错,是水。
咸腥的、带着陈年硅藻滑腻感的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钻过他鼻腔喉咙,像无数细牙在啃他的气管。
他想伸手挠喉咙,手没摸到,摸到一片凉润的螺旋纹理,硬的,带点凹凸的生长纹,像摸在老家后山爷爷藏了三十年的老茶饼上,又像摸在胡余维度电脑城卖的那种廉价木质键盘上,每一道纹路都卡着他的指腹(如果那还能叫指腹的话)。
“我操。”
孙强骂出来,声音不是他的,是带着螺壳共振的嗡嗡声,像把蚊子叫塞进空啤酒瓶,震得自己壳内壁发麻。
“胡刚?玉贵?你们死了没有?”
黑暗里先滚出来一声闷哼,比他的嗡嗡声更闷,那是胡刚——胡刚在胡余维度就是胖大嗓子,嗓门能把大排档的塑料棚震得掉油星。
“操你妈,谁把我塞海螺里了?我刚开的那把英雄联盟,我螳螂五杀开局,水晶就差一下......”
胡刚的壳撞了孙强的壳一下,“孙强?是你不?我这怎么动不了?我脚呢?我昨晚洗脚还摸到我左脚长了个鸡眼,现在摸都摸不着!”
然后是玉贵的声音,玉贵细声,在胡余维度是网吧的保洁,扫了八年键盘灰,说话都带着点吸尘器的嗡嗡低柔,此刻也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我我能看见东西。”
玉贵说,“就在水里面,光从水面漏下来,丝丝缕缕的,像我上次在网吧看那个纪录片里的海底,不对——我们这壳上长脸了!我刚感觉到,脸长在螺壳开口那地方!眼睛就在脸上面!”
孙强试着动了动那长在开口处的脸,果然,一对黏黏的眼慢慢睁开,水顺着眼缝往里滑,他适应了好半天,才看清周围:
蓝绿色的罗阳水,晃着碎银子一样的光,无数和他们差不多大的螺旋壳在水里浮着,每一个开口处都张着一张模模糊糊的人脸,有的闭着眼睡觉,有的慢腾腾挪,人脸和人脸凑在一起的时候,会互相蹭一蹭那黏糊糊的脸颊,像在打招呼。
他低头看自己——哦不,他没法低头,他就是一个巴掌大的椭圆海螺,螺壳尖朝后,开口朝前,开口那端正正嵌着一张他孙强的脸:
眉毛还是那两道八字眉,左眼角还是那颗小时候打架被石头砸出来的小疤,连他上个月熬夜冒出来的那颗青春痘,都长在了嘴边上,摸上去还是硬邦邦的。
再看旁边,胡刚那张肥圆脸嵌在一个更大的螺壳上,双下巴都挤出来了,眼睛还在那瞎咕噜转。
玉贵的脸秀气,长在一个偏细长的螺壳上,已经试着往前走了两步——不对,是挪,他们整个螺就是身子,靠腹足往前拱,走起来一拱一拱的,像背着壳的毛毛虫,只是那腹足粘粘的,蹭过水底的岩石,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粘液痕。
“人面螺。”
孙强突然想起穿越过来的时候,胡余维度那个穿黑风衣的维度贩子说的话。
那贩子在胡余维度火车站的地下通道摆摊,一块白布写着“维度跳转,一次五十,包开眼界不包退”,他们三个那天刚结了网吧装修的工钱,闲的蛋疼,凑了一百五给那贩子,贩子说“选个维度,随便跳,跳成啥样算啥样”,胡刚说“跳个能成仙的,我这辈子还没活够”,玉贵说“跳个有吃有喝的,我攒了三年钱还没买上房”,孙强说“随便吧,我反正胡余维度也没牵挂,跳哪儿不是活”。
结果贩子拿个破铜铃铛晃了三下,一股子腥气就裹上来了,临散架之前贩子喊了一句“你们运气好,罗阳维度,啥都有!”
合着是成精啊,还是人面螺精。
“去他妈的维度贩子,五十块钱就卖我们当妖精。”
胡刚骂着,拱着他的大螺壳撞了一下旁边一个正在睡觉的小螺,那小螺醒了,人面皱起来,带着一股老螺的沙哑嗡嗡道:
“撞什么撞?新来的?刚穿来的吧?”
孙强赶紧搭话:
“老哥,对,刚穿来的,这就是罗阳维度的罗阳水啊?我们真是人面螺精?”
老螺慢腾腾挪了两步,把脸转过去对着水面,阳光把它的人面照得清清楚楚,满脸都是皱纹,像被水沤烂的纸:
“不然呢?罗阳维度,山南罗阳水住人面螺,山北罗阳山住人面羊,这是老规矩了。你们穿来的时候没人给你们讲规矩?”
玉贵凑过来,他的腹足蹭过老螺的壳,粘了一片碎藻:
“规矩?什么规矩?我们就知道我们要修那个......那个去壳强壮快走功,是不是?要黄金白玉还要水果?”
老螺的人面一下子皱成了包子:
“哟,还记得功谱呢,那就是带了记忆穿来的,比那些光有魂穿过来成了野螺的强。对,就是去壳功,修成了就能脱了螺壳变成人形,想走多快走多快,还能上山上去随便拿黄金玉石,比在水里泡着强一万倍。可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