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风德五千
好了之后,他就给孙强跪下了,说:
“孙哥,我服你了,我以前错了,以后我听你的,守规矩。”
从这以后,小阔脸就成了猴精里头领,带着猴精学规矩,他自己做的特别好,有一次一个鸟仙掉在山北悬崖底下,他爬下去把人背上来,自己摔得浑身是伤,也没说啥。
还有一次,族里挖金沙,塌方了,他第一个冲进去救人,救出来三个,自己被埋了半个时辰,差点死了。
大家都夸他,他说:
“孙哥说,义就是别人有难就得帮,我记着呢。”
又过去了一千年,廖原山南已经住满了人面鸟仙和人面猴精,大家都守着信义礼仁德的规矩,不分鸟仙还是猴精,在一起过日子,鸟仙会飞,就帮着猴精摘高处的果子,找山壁上的玉矿,猴精力气大,就帮着鸟仙挖金沙,搭窝,修剪树木,大家和和气气,从来都不打架。
谁家有事,全村都来帮忙,婚丧嫁娶都有规矩,老了死了,大家都帮着埋,小孩生下来,大家都帮着养,比一家人还亲。
这时候孙强的头发都白了,哦不对,脸上的胡子都白了,三千年过去,他们三个还是活着,风说他们是仙,果然能活几千年,胡刚的牙都掉了好几颗,天天坐在大梧桐树下,给小孩讲故事,讲当年怎么把猴精打跑的,玉贵喜欢种果树,把廖原山南都种满了果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吃都吃不完。
有一天,孙强带着胡刚玉贵,爬上廖原山的山顶,看着整个廖原山,山南都是果树,都是整整齐齐的窝,炊烟——哦太对了,这里烧火做饭,也有烟,袅袅的飘着,山北呢?
山北也都开发了,猴精们都住到山北去了,分了地界,分了金沙玉矿,都守着规矩,也和和气气的站在廖原山顶,风把三个人的羽毛吹得贴在身上,胡刚扶着身边一块白玉石墩坐下来,喘着粗气说:
“你别说,三千年了,我原来以为最多撑个一百年,没想到真走过来了。你看山北那边,去年我去看,他们也建了大榕树场子,每个月都聚在一起评规矩,跟咱们这边一模一样了。”
玉贵伸展开雪白的翅膀,翅尖那撮红在山风里飘得鲜艳,他指着山脚下廖原河转弯处的一片金滩说:
“那片是今年新开的金沙场,猴精和鸟仙合伙挖,挖出来按人头分,上个月还给族里的老人们送了十块整玉,说给大伙做玉枕,安神。我昨天去看了,分得匀匀的,没人多拿一块。”
孙强望着远处云里雾里的廖原主峰,指尖摩挲着翅根新长出来的青蓝色羽毛,风把维度缝隙里的碎光吹过来,落在他白发上,他轻声说:
“才三千年,还差两千年呢,咱们得慢慢磨。你忘了刚收山北猴精那会,有个老猴精偷了邻居三块金,按规矩罚他挖半年金沙,他跳河要自杀,说一辈子都是抢,改不了,现在呢?那老猴精活了一千多岁了,天天在学堂给小崽子们讲‘抢金不如守义’,比我说得都好。”
三个人都笑,山顶的风裹着金香玉气,裹着山下孩子的笑闹声,软乎乎的像人间春天的棉花糖。
可笑着笑着,胡刚突然收起了笑,抠着石墩上的玉纹说:
“孙哥,我最近老梦见我闺女,梦见她长到我肩膀高了,还拉着我的手要吃冰糖葫芦。你说咱们在这干了三千年,会不会最后啥也落不下?哪天维度风一吹,咱们就没了?而且我最近越来越觉得不对,你看咱们教化了这么久,昨天还有个年轻鸟仙,为了一块水头好的玉,把猴精推下了河,抢了玉藏起来,这不还是抢吗?几千年了,怎么还有人犯?”
这话问到了孙强心里,也问到了玉贵心里,玉贵也收起了笑,蹲在石头边说:
“是啊,我上个月还查到,有人分金沙的时候往自己兜里偷偷塞,抓着了还哭,说就是忍不住,看着黄澄澄的就想多拿。孙哥,你说咱们这五千年教化,到底有用吗?是不是本性难移啊?”
孙强没说话,他站起身,翅膀往山壁那边一扬,露出山壁上嵌着的一块巨大的白玉,玉面上被人刻了字,是五千年前他们三个刚定下规矩的时候刻的,“信义礼仁德”五个大字,每个字都有一人高,是胡刚带头刻的,刻了三个月才刻完。
孙强飞过去,用翅膀拂去玉面上的尘土,说:
“你们看这字,刚刻完的时候,边是齐的,棱是尖的,三千年了,风天天吹,沙天天打,现在棱磨圆了一点,可字还在,对不对?教化不是把所有人的本性都挖了重新长,是把刻在骨子里的抢杀磨掉一点,再把这五个字刻进去,一代一代刻,刻深了,就成了习惯了。五十年改不了,一百年改,一代人改不了,下一代改,咱们死不了,咱们就慢慢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