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过是诧异,所以端详她,不直白,看了几眼便把目光瞥到一边去,不一会儿,又回来看她几眼。
她脖子上挂一只工牌,被凌今全给看见了,知道她姓席,叫席含淑,是财务部门的。
他听她的话,去想今早上的事,他在那里,只有他一个人,一面走路,一面打电话给他父亲,他父亲只说:“转接给陈总经理,她会安排你的。”
凌今全知道是他不管的意思了,那时不知道如何去说内心的感受,凭空出现一只绳子,高吊在太阳之下,他在山崖的尽头,无非是掉下去摔死或主动吊死两种解脱,以至于衣服弄得湿了,他也没主动去注意,只听人家惊吓的一声:抱歉——!”
听得声音是女孩子,其它并无印象,这是第一次认得了她,然而凌今全并无具体的想法,他当然不跟她计较,在这件事上他又有自己的一番礼节。
找不到什么话来答,他只好将她说的重复一段,缓缓地道:“嗯,你水杯没拿稳。”
席含淑道:“是的,我那时候走得太急了。”
凌今全道:“没什么事。”
他的不在意非常明显,席含淑无话可说,站了几秒钟,非常坚决地对他道:“要赔一件给你。”
凌今全听着她说这话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了。他瞬间地觉得这是一种霸道,但它恐怕是很温柔的,他不肯觉察,不过是听了后向她微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你要赔就不止要赔一件。”
凌今全低着头,用筷子去拣盘子里的香菜沫,一点点拣到一角去,席含淑一直没有作声,他自己也后知后觉,恐怕这话太单薄,很不体面,又抬起头,轻声道:“你别误会,我没有生气,这件事你也并不是有意的,没关系。”
话已经说尽了,席含淑也不会强人所难,浅浅地说了一声好,这才走了。
她回到餐位上,同事为她空了一个位置出来,催了几句她慢,席含淑含笑不语,低头吃起饭来,然而她还在想着。
没有确切的思想,只是笼统的觉得不想要这样算了,她察觉到后,认为这太奇异了,她何苦要这样执着呀!到头来,只好归于自己精神上的忠厚,因为也找不到别的原因说服自己了。
今天下了班后,她在街上走着,这个时间她应该是要赶地铁去的,可是没有,只是在街上走,不知走到哪里去。
转角一顾,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有一家婚纱店,装潢很好,一面大玻璃窗陈列几件红与白的女式礼服,顶上安几只星星灯,照得两件衣裳璀璨极了,席含淑注了一会儿,回过神,已经走过那家店了。
她没有那种激动,因为从小家庭的拮据,只可以务实,鲜艳的生活对她的心理是一种损伤。
再继续走,走到一个地方,席含淑忽然停了步子,仰着下巴颏,向匾额上望,这时候还没有天黑,夕阳已经在天空上浮着,暖红的绸缎一般的河,模模糊糊的光线也是有一点刺眼的。
她一面看,一面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也是一家连锁服装店,只不过是专门卖男式西装的。
席含淑想起来,今早上她看见他,他就是穿一套黑色的西装,当然,他穿起来是非常漂亮的,假若全归公于人漂亮,那也不能说服。
她不知怎么想到这里来,面上已经微笑着了,接着就是窘,自己不明白自己,脸也红了起来,因为突然有了那种意识,想要进去选择一套,可是怎么能够?
她还没有走进去呢,就已经想到店员要怎样看她。兴许认为这是她给自己的伴侣买的——怎么不会认为是给父亲买?席含淑想不到这里来,因为她父亲到底对于西装不喜欢。
而她只可以想到他,因为他穿西装。
席含淑那时已经走进去了。男式的西装,在前面摆的几套都是讲究正式的,因此颜色大差不差,大多是深色系,只有一套棕黄色的。
她只庆幸店里的人多些,店员不单独来服务她,那么她自顾自地乱逛,走到一个地方,一个细瘦的刷白漆的柱子,一直通到顶上架着,她对的那一面嵌一只长镜,她忽然看到自己的脸,吓了一跳,转而想起要干什么来,万分的无地自容,真想转头就跑,也庆得许多的人在店里,才限制了她的行动,后面想起来,总觉得是滑稽的,又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但总想她自己犯了重罪。
她在那店里尤其难熬,逃出来后,可见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旁边一只长杆灯幽幽地散发着米黄色的光,她立在店门口,只向那长杆灯去看,觉得很虚幻。
既然人家原谅了,她也不能这样穷追猛打呀!多么古怪的思想!况且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能怎么赔付他呢?席含淑连连摇头,直寻地铁去了。
可明天她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