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就这样持续着。凌今全突然地撂下筷子,使席含淑抬头向他一看,凌今全道:“我去拿瓶水。”
席含淑笑道:“哦,好的。”她点了点头,便又将头低下去。
这个时候,她饭盒里的饺子已经吃完了,菜并没有怎么吃。她搁下筷子,抽一张纸巾按在嘴上。
她忽然发现凌今全在前台跟那个老板说话,一下子就变了脸色,然而跑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一个小机器是有播报的,明明白白地告诉她钱已经让他付过了。
席含淑气喘吁吁地道:“不是说我请吗?”
凌今全转过身,倒没说什么。
席含淑欲言又止,她当然知道他的好意,当时也不便再说什么,一向店里要了两个塑料碗,把剩多的两个菜打包起来,回过头来,发现凌今全已经在门外等着她了,席含淑推开玻璃门,略有一点不好意思。她手上拎着一个袋子,不能说这是为他打包的。
凌今全道:“怎么不走?我可就要走了,太晚了,我要开车回去,你怎么样呢?”
席含淑只含糊一笑,半晌道:“唔,麻烦你捎带我可行吗?”
这样走来走去,折腾得很,再回到公司大门口处,可真凌晨了。席含淑自动地向车的后门走去,凌今全却要她坐副驾驶,因为不想当司机。
席含淑拘谨一笑,道:“嗳。”拉开后门,想了一想,却是什么也没放,包她自己背着,打包的菜不可能放的,怕洒漏了。
她从来没有这种经历,去坐人家的车子,想到以后还要在工作上见到,心里便有点惴惴不安。然而她的内心深处是有感恩的喜悦的。
刚坐上这车就觉得有一股冷气,凌今全转而把空调打开,门关上,封闭了,席含淑偏着头向窗外看。看不到什么的,这车窗上有一层膜,加上是一个黑夜,因此什么都不怎么能看清。
凌今全道:“安全带。”
席含淑道:“系了。”
她将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面,看着鼓鼓囊囊的,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忽然有一瞬间十字交在一块,极快地又松懈下来,可见她是非常紧张了。凌今全顿了一顿,道:“报一下地址。”
那天他送她回去,车在一个很悠久的小区对面停着,前座的车顶灯刷一下亮了起来,那光温温和和的。
席含淑忽然低头翻起包,抽出一沓子现金,有五块的、十块的、二十、五十,与几张一百,并且一言不发地在那里翻着,凌今全已经有点觉得了。
果然,她下一刻就道:“这是吃饭的钱,我用现金给方便一点。”
她以为凌今全不会加联系方式,尤其这目的是带有强制性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觉得是自己欠了债的,或许是先说了请客的承诺罢?
凌今全道:“什么意思?”
席含淑道:“本来就是我要请你的。”
他一下又感受到她的霸道,以及非常的固执。凌今全道:“为这一点事来回推让也没必要吧。”
他看她的脸色,其实看不出什么不好。她只是半晌不作声。
凌今全迂回道:“如果你是这样想的,那么一半一半。你把打包的钱给我。”
席含淑为难道:“我不清楚具体多少。”
凌今全道:“那就没有办法了,并不是我不接受。”
到该下车的时候了。席含淑总觉得她提袋子的手臂抬不起来,就把袋子在身前抱着,很难为情。
凌今全看她仿佛有什么话要说,等了一阵,有点等不及了,笑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席含淑顿了一顿,道:“没有了。谢谢你。”对他点头感谢,下了车去,跑进小区里面,一点颜色也见不到了。
终究没有打包给他,自己也觉得太冒失了。
凌今全把车窗打开,一条胳膊搭在窗边,没有走,待车子里面隐隐约约的青椒的味道散去。周围是居民楼,几座旧青砖的房,窗外的小平台上可以看见月光。
清清冷冷的风灌进来,一点青椒味也没有了,他那时候才回去。
席含淑做了一个梦,是关于爱的,然而是邪恶的爱。
她梦见在一个古代的堂子里面,她穿大红喜庆的婚服,被人挽着一只手臂向前走,披着盖头,只听得周围有许多人的笑声。
她终于无法隐忍,掀开盖头,遍布都是红艳艳的,身旁挽着自己的是丈夫,一张陌生的脸,而身边都是来参加婚庆的人,她的父母置身于人群,可她却一眼望见他们,正朝着自己微笑,脸上非常欣慰。
这个梦并不是迷迷惑惑。年假的那几天里,她母亲给她打电话,很伤心她不回家里来。席含淑道:“爸爸妈妈在家里如何呢?有什么困难吗?”
席老太太道:“老实说,我很不爱听你这些话,一家人,这样客气做什么?我们有困难,难道还叫你来解决?你爸妈是老了,可还没有瘫呢!”
席含淑沉默了一阵,又问:“爸爸又打麻将去了?钱还够花吗?”
她突然听见手机那边传来她母亲的泣声,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变成了嚎啕大哭,这是席含淑从未设想过的。她已经成了一个呆子,然而强压下去,道:“嗳——妈,你哭什么?”
她想是不是在家里面受了别人欺负。
中国的农民,也许都有这样的心愿,第一是可以有自己的土地,第二是要多生几个男孩,这样不容易受别欺压,也够有身份。
而她席含淑是独生女。她并不认为对她父母愧对什么。
席老太太哭道:“爸爸妈妈给你打电话,就一定是向你要钱来的吗?”
席含淑心想:“那不尽然,也可能是为了婚姻问题。”
她安抚完她母亲不久,她母亲就道:“你这一年在西安怎么样呢?爸爸妈妈都很想你,希望你可以拍几张照片寄回来看看。”
席含淑道:“你们要想看我,可以打视频。”
席老太太当时没说什么,说了几句别的话,又扯到这一个问题上面,席含淑觉得她母亲这样固执,可能是老了的缘故,时间还真是残忍,夺去了许多许多。
她想起来便有点难受,所以没法拒绝她母亲。
她每个月固定地要往家里寄钱,她父母不赞成转账,因为有一种意识,认为钱在别人手里,哪一天就不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