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母亲说他识人不清,现在汤宝禄也是这个意思,他觉得真是太荒唐了,现在想起来那也是荒唐,然而荒唐之中,竟生出极端的冷漠来。
他忽然想到,汤宝禄这样看他,那么席含淑未必不这样看他,她会觉得他是为了她而打架么?他想她大概也是有一点自卑,所以没有明确表示喜欢的意思,他可以理解,他也可以让着她,但是不能一直就这么着罢?
其实他已经听见席含淑席含淑在那里小声地问他:“为什么……你会那样?”
凌今全轻声笑道:“我为你打架,难道你不快乐么?”
席含淑立马就呆呆的了,她抬起头来向他的脸上去望,那是第一次这样向他深深凝视着,凌今全也是在看她的。一张黑夜的纱,她看到的惟有在黑暗之中自己畏畏缩缩的一颗心,沉在映有月亮的小河里面。
席含淑道:“你身上有受伤了吗?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凌今全笑道:“噢,你那样的好。”
席含淑道:“其实你出去之后,我就想要走了,想要出来找你,告诉你一声。”
凌今全笑道:“为什么又要走呢?不是说可以等一等?”
席含淑道:“今天遇见本来就是一个意外。”
凌今全笑道:“那么以前都是意外么?”
席含淑道:“那不是的。”
当然不是的。她知道。她想他也知道。席含淑道:“真的有点晚了,我得回去了,明天要上班。”她怕他先发制人,她又道:“我自己打个车回去,很快的。”她又忍不住说:“对不起!对不起!”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了,耳边刮起一阵风来,听不清他是不是喊了她。
席含淑看见前面一个转角小巷,立刻将自己塞了进去,她到了那样狭窄的地方才觉得安心,开始走了起来,抬起胳膊向脸上按着。
刚才怎么不哭?其实刚刚就是最好的时机,听到他为她打架,那时候她就该哭,这可以顺理成章。现在哭真不像话了。
没有一个人这样为她这样做过。
她也是独生女,早早就独立出来了,其实要独立也是很简单的,只要有勇气就好了,怎么样都可以活,有足够的钱可以养活自己的家人,那就很好。
倘若付出与牺牲是一种爱的话,那么一定是寂静无声的,从来没有奢望过谁为她付出与牺牲,因为他人没有这种义务,而她自己却把它们当成一种必要的责任,她不记忆自己的牺牲,这时候却记忆起来,就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他保护她。
她心里想道:“如果有一个人也可以为我牺牲,我是甘愿为他而死的。”
再不说就真的晚了!她刚刚就可以说呀!
说她的确喜欢他,但是因为家庭的原因那根本不可能。为什么不说?怕挑破了再无机会?怕受轻视?她倒不怕。惟怕他轻视她?
真的是——你现在要想,就这样跑了怎么办?往后他回来了再见面怎么解释?——他可能不回来了。那也是有可能的,毕竟他不用必须上班。——所以现在就要回去。再不回去没有机会了。或许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一种奇妙的力量促使她转身回跑。巷子里面有轻微的一点臭气,月光就在前方,一只长杆灯立在前头,打翻了的泡面汤的颜色,油油光光,黑暗之中生起的小白方框,似山叠的楼房,在无数巨人的脚底下奔跑,自己冷冷地在审视着自己;貌似巨人的眼睛挂在天上,洁白无瑕,也是从小河之中缓缓地倒吊起来的月亮,她刚从河里爬起来,梦见的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世界,席含淑立刻就要喊——就要喊——我——!……她跑出巷子,就在那里迎面碰上凌今全。
她腿软得差点跪地,真的见到他,她变化了,轻声地道:“……对不起。”
她知道他是在追她,追到这里,她自己出来了。
凌今全听了她这话,站在那里脸上倒形容不出有什么意思。他只是默然了很久。席含淑就也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有灯光在这里,月光也在这里,她的脸上的泪是可见的,凌今全视而不见,微笑道:“你要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你可以跟我说啊?”席含淑并不回答他。凌今全沉默了一下,又道:“其实你很没有礼貌。”
“如果你没有那个意思,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说对不起,你不欠我的。你跟我说对不起,那我就跟你说谢谢。谢谢你。”凌今全作势举起一只手来向她敬礼。
他退后几步,看样子要走了,席含淑只感觉五雷轰顶,满心绝望,他的背影对着自己,同一层风般即将逝去了,她的爱情,她的爱情!你知道这根本没有办法。席含淑终于哀叫着道:“你等一等!”
她终于说了。我喜欢你。
凌今全的心底终于狂笑起来。是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