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他的那些朋友有阴影,凌今全也知道,他不便揭穿了她,笑道:“她已经结婚了,我不方便一个人去,你刚刚也听见了,你们都是女孩,好说话一点,你帮帮我的忙吧?含淑。”
这是他第一次那么叫她。席含淑不知道怎么着,直将一双眼睛垂下去,低声道:“好。”
黄先生购置了一套婚房,远离城市的中心。那是一套很大的别墅,装修华丽非常。
叶沦慧现在已经是一个富太太了,因着这一种身份的彰显,不得不雇佣几个女佣人来。凌今全与席含淑到这里的时候,就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佣把他们领进去的,这个人倒看着很机灵似的,也年轻。
一进入叶沦慧的房间,那更华丽了,可以说是繁复了。这一个主体色是幽幽的紫,无处不见的纱,一张大床摆在房间中心,床的四只顶角制着一帘的紫,从对门的窗子中进来的阳光照在帘上,流着紫光的水一样。
席含淑跟在凌今全后面,一直以来默默不语的,进了房间,只见到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皮肤保养得很白,然而脸色却显得憔悴。
她一见叶沦慧便吃惊,到底没想凌今全所说之朋友就是她,她为她说过话,但那都是过去式的事了。
他们一进来她就咳嗽,那个年轻的女佣赶紧跑了过去,拿床头的一只五彩的琉璃小托盘,托盘上是一只圆腹唾壶。
阳光也照在这上面,席含淑瞬间觉得整个房间仿佛金光笼罩一样辉煌。
她在楼下看见一面一面白白油油的壁,顶上纹着垂枝粉海棠,粉粉绿绿的一簇一簇的,金铜链子拴着的水晶柱吊灯,一串一串的。孔府里铁链子吊着的刑鞭,两扇安着鎏金狮首的门环拉开,黑暗里被仆从拖走的血尸。
一座宫殿的又一次重生!
叶沦慧“呸”了一口在那唾壶里,女佣拿纸巾给她,她擦完了嘴,把纸狠狠一捏,丢到地上去,女佣单膝跪着给捡了起来就出去了。
叶沦慧也就此坐在床上。她看到凌今全,脸上没什么表情,微微一昂下巴,只向旁边的席含淑那凌厉地瞪了一眼。席含淑把头低下来了。
距离她结婚也不过一两个月,凌今全看见她觉得真瘦,先前她为了上镜保持体重,那是极端的一个时候,现在仿佛还要极端些。
叶沦慧道:“这是谁?”
凌今全并不回答她,只微笑道:“你好些了吗?”
叶沦慧半晌吐出一句道:“还没死。”她其实是太愤怒了。她以为这是他们的私事,没想凌今全竟然带别人来。
她那样子,更证实凌今全说她“精神不太稳定”,他转头就安抚席含淑,让之前那个女佣带她下楼去看看。他刚把门关上,叶沦慧马上道:“你是什么意思?”
凌今全道:“你到底有什么事?”叶沦慧气得说不出话来。凌今全自顾自地坐在旁边的绿沙发上,将腿翘起来,两只手环着撂在膝盖上,又笑道:“大哥知不知道?”
他说的大哥就是黄先生。叶沦慧听到这话,却沉默了很久,她是有伤痛在的。
那一天她放狠了心要与凌今全决裂,是因为还有结婚这一条后路,然而事到如今,婚姻却将她自缚如此境地,不过一两个月,冷冷清清,患得患失,几乎改变了她喜爱张扬的性子。
她明显生病了,凌今全却依然这样不闻不问,她不自觉地悲哀,大概是在怜悯自己。
她忽然颤着声叫他“今全”。凌今全笑道:“我劝你不要这么叫我,大哥知道了怎么办?”
叶沦慧道:“你难道不知道我真实的心意吗?”
又是那一招。凌今全漠然地道:“你的爱和你的人一样,都是居无定所的。”
叶沦慧道:“我现在真觉得,真要死了。你自己看看那个人吧!他有什么好的?他又老,又丑,你觉得我真的爱他吗?”
那当然是的。可是黄先生有钱,并且愿意与你结婚。凌今全心中想道。
他的心仍然是那样波澜不惊,良久良久,他微笑了,轻声道:“那你就死吧。”
叶沦慧立即把眉头一皱。凌今全又道:“你说爱我,那么想必你也是愿意为了我而死的。”
叶沦慧咬牙道:“你他妈。”
凌今全道:“不敢毁灭自己的人不配说真爱。可见你是假的。”
叶沦慧道:“那你敢吗?你自己能做到吗?”
凌今全笑道:“你觉得呢。为了你?”
这一句话刺激了她,叶沦慧忽然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她断断续续地将她这些天来的遭遇说给他听。
她和黄先生的矛盾其实从订婚的时候便存在了。叶沦慧一直想要大办婚礼,风风光光的,这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惟一一次可以穿婚纱,万众瞩目的时刻;可黄先生显然不这么认为,因为他已经是第二婚的人了,原先的婚事是家庭指定的,他没有谈过恋爱。
他与她要结婚,然而他与头婚妻子却还没有离,因着他舅舅是一个要员,他与他的妻子譬如一枝上的连心叶,没有正式的理由不能离婚。
但是夫妻关系已经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他们分居了,黄先生的妻子回了重庆,他在西安,前一年与叶沦慧认识,便慢慢地发展着。叶沦慧原先是不知道这个事情的,后来知道了,跟黄先生闹得非常厉害,黄先生就此不想回来了。
叶沦慧道:“他说以后会补给我,但不是现在。……可是我总要有一个法律保护。”
她又讲道:黄先生不愿意大办,就是怕太招摇了。
她虽然屈就了自己办这样的婚礼,但后面越想越觉得太亏,好几次跟黄先生说必须要补办,他不同意,为这一个事,新婚以来一直都有一层霾罩在头顶一样。
他们这套新房,也仿佛是冥婚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