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时候,凌老先生的眼皮耷拉着,卧在床上,每每呼吸一次,就像破损的管风琴中的飞尘,飞扬在空中的泡沫唾子。
凌今全又想起那天晚上,他与席含淑在路边看见的一个拉小提琴的学生,那提琴乐现在想起来,其实已经模糊了,只觉得像拿一把锯子锯钢丝——啵!
他父亲的呼吸还未停止,他也仍旧坐在那里,为了照顾他父亲。此时天已经黑下来了,房间里开一只小灯。
做完了,就念给他父亲听,凌老先生时不时地点一点头。又过了一段时间,凌今全平躺在沙发上,枕着自己的一只手臂,小灯已经给关掉了,房中暗暗的,窗外挂着一只浮在灰云上的月亮。
凌今全正在出神。突然一阵咳嗽,凌今全一下坐了起来,把小灯打开,单膝跪在他父亲床前。凌老先生一直在咳嗽,凌今全觉得他仿佛要把内脏也给咳出来似的,他父亲只向他说了一个“水”字。
凌今全转身去倒水给他拿来,他父亲继续睡下了,而他在旁边站了一会,看没什么问题,才回到沙发上躺下。
这一天晚上,他只好对席含淑失约。凌老先生每一次醒来要喝水,他都替他父亲去倒,可是水不随谁的愿,一直都是热的。他只好等着它凉,在秋天的夤夜里,月光从阳台上照在地毯上,照在他的背上,总有薄凉之色。
期间凌老夫人来过一次,被凌今全劝走了。
突然又听见他父亲的哭声,凌今全心里猛然一震,冲回房里——他父亲忽然在床上哭了,这一下将他打得手足无措,缓了缓,方跪在床前喊他父亲。
他父亲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仿佛要抓取什么东西,被凌今全给握住了。凌老先生不知道怎么就哭了,像梦魇似的,哭了一会,渐渐安静下来,睁开眼便盯着他看。
凌今全微微一惊,唤道:“爸?”
凌老先生道:“唔——我没什么事。”缓过来了以后,他父亲就冷寂寂的。
凌今全忽然想起来水大概凉了,便告诉了他,捧着水杯放在床头柜子上,因他父亲这一状况,他不敢睡了,偏要等着他父亲先睡,然而他父亲却也看着他。
沉默片刻,凌老先生只道:“今全,你懂事了。”
凌今全想,他父亲总算看到他辛苦的一面了,本来关系一直这么紧张,这是稀少的一次他面面俱到地照顾他父亲,可不是让人吃惊?
可当下,凌今全不能表现出一点喜悦来,连笑也是苦笑着的,欲语难言。
凌老先生却想他是一直闹脾气。骨肉至亲,即便凌老先生不相信任何人,到这时也不能不信他的孩子,信他孩子是爱他们的,懂得父母为他付出的艰辛的。
再说一遍,他惟有这一个孩子,往后的一切不都是他的?大病之中,凌老先生完完全全地把这些都给看淡了。那么他的婚姻,那也是只有他自己可以决定。
这么想着,他却还想要探一探,便问道:“现在是多少年来着?”
凌今全告诉他了。凌老先生叹道:“已经这么些年了吗!你还小的时候……”
回忆似的,有些事他父亲居然还记得,还可以讲出来给他听;凌今全的眼神却慢慢地变冷了,他低着头,不肯让他父亲看见。
等那些童话故事说完,凌老先生顿了一顿,又道:“……快三十年了!”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来了,凌今全倒也听得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催婚嘛,不过他父亲这样一个人,是绝对不会扯下脸面跟他细细长谈的,关于孩子感情方面的问题,向来是母亲的责任,然而他母亲也不负责任。
凌今全禁不住噗嗤一笑。他觉得很好笑,本来就是带了女朋友回家的,他父亲却还要这样说,仿佛不信服似的。笑一笑,也觉得不妥当了,他正色道:“谁说不是?一转眼的事。”
往前他一直咬着这话题不松口,现在仿佛松动了。凌老先生道:“你大概要跟我实话实说,有考虑了没有?”
凌今全道:“我当然考虑好了。我要和她结婚。”都知道她是谁。
席含淑当然是一个好的人。凌老先生想到了,只觉得这个姓席的姑娘表现得很拘谨,交际能力不大行,说帮衬罢,那大概也很困难。所以话又说回来,凌老先生道:“韩希昭呢,很好,她一直在这里照看我。”
凌今全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你们亲女儿呢。”
凌老先生又是一声冷哼,道:“但凡你像她一点,我和你妈妈也用不着这样担心。”
凌今全道:“那可惜了。”
他找一个借口出了房间,一出来,脸上的笑便消失了。展示父子恩情的时机已经过去了,他父亲未免醒悟的太晚了些。
凌老先生忽然在喊他,喊他过来,凌今全又回去了,原来他父亲不过是让他去休息,叫凌老夫人来看着。
凌今全回去倒也睡不着,他叫人给席含淑安排一个离他近的房间,所以很好找,他一下便找到那个房间,这个时候席含淑大概早睡下来了。
她是因为爱而答应陪同过来的,其实凌今全也有一点觉得。
纵使他父母口蜜腹剑,但她到底对他还有点真情。
她知道他与叶沦慧的事,说的那些话,他也并不把它当成什么感动,那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事,不该求谁的谅解,他到底也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