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事……以前的那些……他父亲一字一句地向他说他的童年，那些事，他都不去在乎了。

本来一件事已经过去，纵使悔恨也没有办法，可以抓住的就是现在，抓住了现在，便等于抓住了将来，抓住了将来，将来的一切都会是他的，还悔什么？有什么是他不可以改变的？

他爸爸应该开心才对呀！嘻嘻！席含淑是一个好人，他们家就是喜欢好人，不喜欢她，到底还是他父母见她拘谨非常，可以推测出来她家境不好。

他们喜欢的分明是像韩希昭那样的“好人”。

然而那到底是假的。就拿汤宝禄来说，这个人可是特别地上道，可一见了韩希昭，就开始跟自己脱轨了；他父母一开始不重视他真正的感情问题，可一到了中年，疾病接踵而至时，方真正意识到亲人的重要性，开始回忆起为数不多的亲情来了。

然而什么又是真的？

门被他推开了一条缝，房间里面暗暗的，幸好窗帘没有拉上，月光照进来，阴幽幽的一片凉。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席含淑背过身躺在床上。

等他的手拨她耳边的一缕碎发的时候，席含淑忽然惊醒，坐起来了，在朦胧的月光里面，看见是凌今全在床边坐着，她一下子呆住了。

凌今全笑道：“你看我这个人，实在太冒失了吧，你已经睡觉了，我还来打搅你。”

席含淑轻声道：“没有关系。”

席含淑问他怎么样了，凌今全便道：“我看我爸的精神还不错。”这其实是反话。

他想起来他父亲突然梦魇一般哭泣的情景，不免一阵警惕，也是因着这个缘故，没有对她说。

席含淑在暗暗的环境里，其实也不怎么样看得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觉得无论怎样，这也是他的一个伤心事，就也不要多谈了。她道：“你爸爸没事，那就好。我以为你已经回去睡了。”

凌今全笑道：“我不是说过回来了要找你的么？只是我爸爸虽然精神不错，但还是个病人，需要我照顾，一下弄到这么晚，我也没想到，现在有我妈在那，我才有时间过来。”

席含淑道：“我倒是希望你已经回去休息了，现在太晚了，你还没有睡。”

她是催他走，凌今全仿佛没有听出来，只是笑道：“真累。老实说，这还是头一次，跟他能待那么久。”

他家里的事席含淑都听说过，这时她沉默了一会，才道：“照顾家人是这样的，一刻也不能闲着，即使没有事做，硬找也找一点，在那里待着就要担忧。”

凌今全道：“比起我担忧他，他倒是担忧我更多。”

席含淑心里一跳，道：“怎么说呢？”

她可以想得到，一定到那个话题上了，就是关于婚姻的。

她想到与他父母刚见面的时候所受之冷落，完完全全不中意她，总之是不舒服的。

她不说，凌今全却也能知道，本来家里面就有一点纷争，现在又来一个韩希昭一直在扰乱，他已经预备之后跟他母亲说一说，这样不给席含淑面子，那其实是损他自己面子的事。

他料定他母亲不能再撒泼了，她也必须有一天要面对那个事实——在你们一天天的衰老中，必须要有一个新的认识，谁才是你们真正的砥柱？

想到这里，凌今全完全满意了，他微微一笑，道：“我上一次回家，也就在我妈生日那天见到他一面，那个时候他还有威严，这一次回来，他大概是因为生病了，对我很温柔，忧心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席含淑道：“那应该是说明——他爱你？只是以前太要面子。”

凌今全笑道：“不，含淑，你还不清楚我爸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不过我可以跟你说，我爸妈是喜欢你的，他们喜欢好人。”

席含淑听着也笑了，道：“……他们能看出我是好人？我倒觉得我也不怎么样好。”

凌今全笑道：“你一定比韩希昭好。”

席含淑怔住了。她这一次才听出来，他对韩希昭不能说是像上次一样不满了，简直像真的深仇大恨。

当时也不便问他什么，她环抱着自己屈起来的两条腿，坐在床上，头低下去，声音也低下去，道：“你不要太担心，我想你爸爸对你这一种转变，一定不是无意义的，你也说了，大概回去之后就不回来了——”她说到这里心里便有一点酸涩，不过仍继续说下去：“……你已经，要自由了。”

她说得还算隐晦。凌今全听懂了，只付之一笑。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凌今全才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也是在憧憬着自由吧？”他刻意地压低声音道：“含淑，其实我们的痛苦是连在一起的。”

席含淑轻声道：“我知道，我知道的。”

他倒没有问她的出路，承诺到底太早了，且假惺惺的。

就像他母亲向他说那样多好听话，现实根本没一个兑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