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今全陪她上了二楼，许称如没上来，他和他母亲准备馅料去了。

二楼就是许家人住的地方，总有三间房，夫妻一间，兄妹各一间，加上一间卫生间，厨房却打在一楼靠里。

二楼是暗暗的一种环境，过道的窗子都是封着的，是磨砂窗，怎么样也看不到外面的景色，人也会感到有点闷气。

就在这种郁闷里，席含淑才跟他说了许颂音的情况。颂音到了今年也还是一个少女，比席含淑小很多岁，许家是老来得的这个女儿，家里都很珍爱她的，许颂音也理所应当地长成了一个活泼的女孩子，上本地的一个大学，不过世事难料，突然的一场车祸改变了她——几乎是一辈子。她那两条腿就此很难恢复了。

席含淑也不说“残疾”这两个字，多少维护许颂音，觉得这个词太难听了，只跟凌今全道：“她的腿那肯定是伤得重，现在坐轮椅，但还是可以站起来走的，就是有一点吃力。”

凌今全若有若无地“噢”了一声。

突然见前面的房间里，一个有点胖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了，他看见面前是席含淑，立刻就笑道：“哦，你回来了。”

席含淑笑道：“叔叔过年好。”

许爸爸笑道：“嗳，快乐，快乐。这个俊小伙是谁呀？”

席含淑抿唇一笑，道：“这是我对象，他跟我一起来看颂音的。”

许爸爸又“哦”了两声，他本来出来就把门关上了，现在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个房间，道：“她在里面呢，我已经告诉她你回来了。”

席含淑笑道：“她怎么说？”

许爸爸笑道：“你们同龄孩子话多，进去聊吧。”他也不愿意多说。

席含淑道：“对了，阿姨说让你下楼和面。”

许爸爸道：“行。”他就下去了。

席含淑先敲了敲门，门里隔了一会才有一个人回道：“进来。”

门开了，房间窗户是开着的。黄昏，美丽的光线照进房里，橡木色的地板上仿佛剪着一格子一格子酒红色的小花窗。

一只黑色的轮椅，那一个瘦瘦的少女坐在上面，穿着一件雪尼尔仿唐装的绒衣，很老的红色，因为太老气横秋了，穿在她身上只仿佛存着一种死气沉沉。这衣服倒好像是她母亲的，上面还绣着几隻粉芙蓉花，大概给穿上的本意是要过年了，增加一些喜气，但那效果好像反着来了。

她看见席含淑进来了，脸上也没什么起伏。

窗外的寒风狠狠地吹进来，许颂音的位置就面对着窗户。席含淑道：“颂音，你这屋里真冷。”

许颂音道：“是吗？”

她的目光一转，就看到跟着席含淑后面进来的那个青年。门口的谈话她听到了，这个时候见了真面目，那也没什么明显的颜色。

席含淑向她介绍凌今全。

许颂音点着头，规规整整地叫说了声：“姐夫好。”

她自从那一眼看过了，现在倒一点不向凌今全那里注意。

凌今全立刻就觉得她那种敌意，就好像他欠了她的一样，他抢了席含淑，那是她几乎惟一的朋友了。

这个人也是他的敌人。

实际上，自从飞机落地沈阳，和许称如见了面的那一瞬间，那种隔膜仿佛就有了。

这个地方跟他仿佛实在是格格不入。

饭桌上席含淑和许称如聊天，他觉得许称如这个人是面目可憎的，一来这个人家里，简直变得心里阴郁，见到许颂音，更是讨厌，那种讨厌真是莫名其妙的。难说许颂音对他是不是也有这感觉。

他也没有显出那种微笑了。席含淑拉着他坐在沙发上，她是很自在的，因为跟许颂音实在太熟了。席含淑笑道：“叔叔阿姨准备今晚包饺子。”

许颂音道：“嗯。”她后尾突然说了一句：“我不跟他们一起吃饭。”

席含淑道：“好，等蒸好了我端上来给你。”

许颂音不置可否，问她去年怎么没回来过年。因为如果她回来，一定会来见自己的。

凌今全替她笑说道：“因为当时我们在一起。”

许颂音突然将脸一正。他当然知道她很反感了。

席含淑也很讪然，她笑道：“我也不能年年都回来。”

凌今全去炫耀他们的亲密，她当然知道，他们正是预备结婚了的，感情比以前还要浓烈些，但面对着许颂音，实在不应该说这些话。她心里突然又难过了起来。

许颂音也不搭话。席含淑又笑道：“你瞧我这，大过年的，还空手来你家，像什么话。”

许颂音将眉毛一颦，道：“其实席姐姐你来那就来了，那点礼物又算得了什么，又不是陌生人。”她又问：“我哥哥也回来了是吧？”

席含淑道：“对，称如哥来接的我们。”

许颂音道：“这我知道。”

有凌今全在那看着，她们想说也说不了什么，席含淑又看许颂音的脸色实在很阴沉，她也难熬，一阵一阵说不出的难过。

颂音变成这样，她什么都帮不上，什么安慰那也是无助的，身在同一个房间，就有那种窒息。

又说了几句，席含淑道：“我先下楼帮忙包饺子。”

许颂音道：“嗯。”

他们就离开了。在楼下，许称如早已经把门口挂着的牌子转了一个方向，暂停营业了。

面已经好了，许妈妈在那里擀面皮，许称如和他父亲在旁边包饺子。他们还没有发现席含淑与凌今全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