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初春微凉。
女调酒师穿了一件银灰色针织衫,袖口处稍稍挽起。她将波本威士忌倒入装满碎冰的大平底玻璃杯中,加入几片薄荷叶并将叶子捣碎,而后向杯中倒入适量糖浆,轻轻搅拌,杯子被放到吧台上。
“薄荷冰酒。”她轻声道。
“谢谢。”卓小丘提杯啜饮。薄荷香气融合淡化的酒液,清新冰凉的感觉洒满胸腔。酒精冲进了她的大脑,将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最新的稿件已提交编辑审核,这个月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她长舒一口气,放松地靠向椅背。作为一名纸媒记者,她供职于一家小有名气的出版公司。
“竹璃啊,客人不多,不如早点结束营业。咱们几个去别的地方喝一杯。”吧台前,体型微胖的男客人扯着嗓门咧咧。他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宽脸,戴着一顶帽子。他喝了不少,满脸通红。
对方言语冒犯,但所言不假。这家木头气息很重的酒吧大概三十平米左右,除了能坐六人的吧台外,仅有四张配有沙发和椅子的小木桌。空间有限,即使坐满也没有几个客人。
卓小丘和醉酒男人坐在吧台前,大门附近有一对二十多岁的情侣,一个两鬓斑白的男人在角落独饮。包括卓小丘在内的所有人,都是这家酒吧的常客。
调酒师笑而不语,转手接了杯白水,递到男客人面前。类似的对话时常发生,她的处理方式也一直如此。男客人不会为难她,喝了几口白水后,起身离开了。
“受不了。”卓小丘望向门口,轻声抱怨,“竹璃,你的脾气真好。” 竹璃是调酒师给自己起的昵称,她也是这家酒吧的老板。至于她的真名是什么,卓小丘不清楚,似乎也没有必要特意去问。
竹璃一边收拾吧台,一边扭头看向卓小丘。“来的都是客。”她耸耸肩,扬起左手,“乔先生什么都不会做,他的无名指上有戒指。”
刚才的男人好像是姓乔,对方聊天时提起过。他结婚了,有孩子。偶尔提起女儿,乔先生的脸上总会堆满笑容,就像溢出杯沿的啤酒花。
卓小丘也注意到了对方戴着戒指。只是,已婚男人明目张胆地在酒吧勾搭异性不是更过分吗?
“下班不直接回家,没事就来酒吧消遣……”她发起牢骚,又觉得不妥,将嘴边的话生生咽回肚子里。“算了,乔先生可能工作压力大吧。”手机亮了,她瞥了一眼,旋即挪开视线。
“对呀。”竹璃温和地笑了笑,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中年人的日子不好过,拖家带口的,还面临失业危机。”
“是。前两天我和学姐通电话。她是融媒体领域的嘛。按理说,现在这个时代,她的日子比我们纸媒好过。可事实不是这样的。公司要求记者不仅能挖新闻,还要掌握视频剪辑、媒体运营等各种技能。对于年轻人来说,这些技能就像与生俱来的本领,不用学就会。对她可就难了。即使再努力,她好像也不如年轻人做得好。”
“这样啊……”竹璃放慢擦拭杯子的动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客人抱怨日常,是她的工作。她也喜欢听,这是她的信息源。
“学姐跟我说,她每天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很焦虑,只要看见领导夸年轻同事,心里就不舒服。明明做的也不差,可就是无法适应潮流。挖到好新闻是一回事儿,发布的内容是否有故事性能吸引读者是另外一回事儿。她觉得自己快崩溃了。每天回到小区,她都把自己关在车里待一会儿再上楼,有时甚至会放声大哭。直到调整好情绪,她才会回家面对家人。”
想起学姐倾诉的语气,卓小丘不免嗓子眼发苦。她喝了一口薄荷冰酒,好像更苦了。不过,她似乎没有立场同情学姐,比起融媒体,纸媒的生存环境相当恶劣。她苦恼地晃起手中的杯子,杯底的冰块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你是对的,乔先生恐怕也有自己的苦衷。”她不喜欢乔先生,但还是为对方说了句好话,“我想喝点甜的。”
竹璃不是专业调酒师,尚处学习中,只会调几款基本的鸡尾酒。她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番,取出一瓶姜汁酒。
“乔先生今天走得挺早。” 墙上挂着老式摆钟,现在是晚上八点半。卓小丘的目光随着竹璃的动作移动,随口聊着天。瞎打听——可能是记者的天性。“好像总有那么几个晚上,他会早早离开。”
“每周五。”竹璃这次没有选用波本威士忌,而是换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并倒入加冰的古典杯。
“按理说,周五能多坐坐,明天是周末,又不用上班。”
“是啊,不过他一向如此。没准约了朋友,也可能是去别的地方喝酒了。又或者是和家人说好,每周五一起看电影之类的。总之,他每周五走的都很早,而且周六从来不来。”
“奇怪的人,周末反而消失了。”
“好啦,我的大记者,人都出酒吧了,咱们就别操心了。”经慢慢搅拌,威士忌姜酒调好了,竹璃将杯子推给卓小丘,“你的手机又亮了。”她俏皮地指了指。
卓小丘道了声“谢谢”,又瞥了手机一眼。
就在这时,酒吧的门开了,进来四个上班族模样的年轻人,两男两女。店内点了柑橘味的香氛蜡烛,却依然盖不住四人身上的气味。他们可能是吃了火锅过来的,牛油和辣椒的味道很冲,又香又臭,还有点油腻。复杂的气味迅速弥散在空气中。
几人在靠近门口的小桌落座。
“你们家也太难找了。”手持酒单的男人皱着眉毛抱怨。他的嘴肿了,看上去有些滑稽,估计刚才没少吃。“路上的标识也不清晰。”
“您说的是,我们会尽力改善的。”竹璃应道,“喝点什么?”
“酒的种类好少,也没什么鸡尾酒。”男人身旁的女人噘着嘴,时不时地瞟向同伴,“要不要换一家?”
“不换了,走累了。”坐在二人对面的另一个女人说道。她面容姣好,有着修长的脖子,一头长发用蓝粉色头绳束在脑后。
“酒倒是不贵。”负责点酒的男人快速浏览酒单,“不会是假的吧?”
“喂。”对面戴黑框眼镜的男人砸了下嘴,朝他拼命使眼色,然后抬头看向竹璃,“您有推荐吗?”
“若是想辨别酒的真伪,判断口感是否纯正,这边建议您无论点什么都选择净饮的方式。”
“净饮?”噘嘴的女人露出疑惑的目光。
“就是什么都不加,我可以为你们推荐几款威士忌。”
“威士忌。”点单的男人装模作样地晃动脑袋,“你们看。”他指着酒单中的一页,四人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喝一样的还是不一样的?”“是不是有点贵?”“你刚不说便宜吗?”“那也分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