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温热的水流包裹,置身于山间一隅,与沉默的黑夜融为一体,俯瞰远方的万家灯火,卓小丘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结束那顿漫长但还算有趣的晚餐,将谭琦扶回房间已接近十点了。露天泡池的营业时间到十一点,她安顿好谭琦,独自一人前往。虽然最多只能泡半个小时,但扒在池边看到金光璀璨的城市夜景时,倒也觉得值了。
泡池内人不多,只有几个像是朋友关系的人在远离卓小丘的池边聊天,有男有女。卓小丘偶尔能感受到几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可能是在好奇她为什么一个人泡温泉吧。
卓小丘强迫自己不要在意那些目光,将脑袋浮在水面,静静地凝视远方。旁人怎么会知道她才见过男朋友的家长,而她的男朋友此时正在房间里呼呼大睡。说起来今晚的遭遇实在不可思议,也难以与他人分享,平安夜见家长——怎么看都不是一件浪漫的事。
而且……胸腔在水中用力地起伏了一次,今晚之前,她对“见家长”一事完全不知情。以她对谭琦的了解,对方可能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从之前的表现看,对方甚至认为这是一个惊喜。不谙世事的孩子愿意与亲近的人分享喜欢的人或事,谭琦大概就是这样。他之前交往过五个女朋友,他的父母该不会见过他所有的女朋友吧?
答案恐怕是肯定的,想到这里,卓小丘竟然有点想笑。也难怪谭父谭母今日未曾提起与婚姻有关的话题,人家可能见怪不怪了。前五个都吹了,这个也没准,他们大概率不抱有任何希望。
差十分十一点时,酒店工作人员进来了,提醒即将结束营业。卓小丘向池边挪动身体。“谭琦”两字频频出现在脑海中,早已破坏难得的宁静,她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她爬上岸,取了浴袍披在身上,接了一杯热柠檬水,一口气喝完。
浪漫的夜晚在谭琦的呼噜声中度过。次日清晨,谭琦先醒,卓小丘配合对方做了一次,谈不上快乐,但也算是完成了约会的必要流程。对方提议与父母一起吃午饭,卓小丘以上班为由拒绝了。
“不是下午去公司就行吗?”
“昨晚田谷来电话,有个稿子需要紧急改一下。”卓小丘随口编了个理由。她对着行李箱犹豫一番,换回昨天出门采访时的衣服。
“行,我送你。”
“好。”
“跨年夜要不要再来这家酒店?我喝多了,没泡成。元旦放假,咱们可以多住两天。你要是同意,我现在就订。”
“等等!”男朋友手快,卓小丘赶忙制止,“再说吧,我年底挺忙的。”
“跨年啊,不能加班吧?”
“没准。”
“不近人情,谁家公司跨年夜加班,不如别干了。”
肯定不用加班,是她没有讨论约会的心情。谭琦父母是不错的人,但只要想到浪漫的约会变成“见家长”,卓小丘就感到心烦意乱。“离跨年还有一周,到时再说。这家酒店太贵了,两晚要一万多,何必呢?”
“没关系,一年跨一次,就当给自己发年终奖了。”
他竟然有年终奖的概念,不容易。卓小丘扑哧一笑,捏了捏谭琦的脸颊。“到时再说,好吗?”
“我怕订晚了就没房了。”
“是。可如果我来不了,你要自己来吗?退订是要损失房费的。还是说,你想带别人来?”
“怎么可能!”谭琦睁大眼睛,“我不订了。”
“乖。”卓小丘将双手搭在对方的肩上,轻轻献上一吻。这是她哄骗男朋友的惯用伎俩。
谭琦父母上午去公共泡池了,卓小丘不用再打招呼,这让她松了一口气。既然没有结婚的打算,就尽量不要见面,她心想。
领导可能感应到了她的诉求,元旦前她真的忙了起来。她通常上午在公司碰选题,下午出门采访,晚上赶稿子。顺序偶尔也会打乱,因为受访者的作息和工作时间不一定与她一致。若实在忙不过来,她会采用视频或电话的方式进行采访。
如她所愿,平安夜后的那个周末,她和谭琦没能见面。
“双壳酒吧……”她小声嘟哝,沿着导航显示的路线走在弄堂中。如果是白天,她愿意在青石板路漫步,慢慢享受古老建筑的温婉韵味。但现在是晚上,狭窄、人烟稀少的巷子令她感到恐惧。
酒吧开在这么偏僻的位置能有客人么……她在心里打鼓,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地址。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地址链接是酒吧老板,也就是受访者亲自发给她的,绝对不会错。受访者的微信昵称是——竹璃。
昏黄的路灯在漆黑的弄堂内像个摆设,没什么气势,照明效果实在一般。在经过一面可能是红色的砖墙后右拐,几个发光门头出现在沉静的夜色中,带来几分活人气息。顺眼望去,酒吧、咖啡店、小餐馆比邻而立。
卓小丘如释重负般地吐口气,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泛着白光的酒吧门头下方有道格子木门,她伸出手。一丝异样在心底冒芽,这一瞬间的感觉很新奇,就像是开盲盒。
门“嘎吱”一声开了,不是她开的。一对年轻情侣走了出来。女孩约莫二十岁出头,长头发,耳垂上的一对星星耳环在夜光中格外瞩目。她穿着贵气的卡其色大衣,系了条白色围脖。男孩年龄稍大些,留着利落的职业短发,上身是黑色皮夹克。
二人微微颔首,径直离去。卓小丘望着二人的背影,转身进入店内。
店内灯光温暖,飘着淡淡的柑橘香。三十平米左右的空间,随处可见木头制品,连吧台都是木制的。墙壁贴了深色系木纹贴纸,挂着几幅风格迥异的照片和风景画,多数与大海有关。靠近吧台的墙角有一棵发财树,叶片大小不一。
四个卡座三个都坐了人,空闲的卡座也是才腾出来,桌上的酒杯尚未收走。
见卓小丘进来,客人们纷纷看向她,有的冲她笑了笑,有的提杯用余光打量,有的则再度垂下视线。
“来新人了。”坐在吧台的中年男人对老板说道。他的头发略显稀疏,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很深,给人以稳重的印象。前提是别说话。
身材高挑的酒吧老板兼调酒师站在吧台内,应该就是自称“竹璃”的女人。对方有张梨形脸,以及一双好看的柳叶眼,是个美女。她猜到了卓小丘的身份,朝空闲的卡座偏了下头。卓小丘会意,前往落座。
选择在酒吧正忙的时候进行采访不是她的本意,而是竹璃的意思。“不想在休息时做任何与工作有关的事情。”——对方是这么解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