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一时间,酒吧内的空气仿佛不再流动,画面定格在客人们热情的目光中、欢乐的谈笑间、提起的酒杯上。时间静止,就好像播放的电影忽然卡住了。
宁霁雨做了一次吞咽动作,挪着碎步,站到母亲身边。安洋跟在后面,他的眼睛有点忙,目光在母女二人的脸上游移。
竹璃咳嗽了一声,打破突如其来的安静。很有效果,画面又动了起来。“咱们去那边坐吧。”她走出吧台,朝母女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张桌子有预约。”宁霁雨问。
“客人来过电话,说临时有事不来了。”这是竹璃事先想好的说辞。事实上,为了让宁霁雨坐到吧台听她讲故事,竹璃在每张桌上都摆了预约立牌。来一桌放一桌,直到宁霁雨出现。目的已达成,她只是没来得及收。
“不会耽误你的时间吗?”宁霁雨又问。她不敢看宁女士,一刻不停地对竹璃说话。“不是要提前关门吗?”
“不必在意。”竹璃连忙摆手,看向四周,“这么多客人在,我想了想,还是正常营业到两点吧。”
“好吧,那就谢谢了。别因为我耽误了你的私事——”
“行了,越长大越啰嗦,出去历练三年,也不见长进。”宁女士突然打断宁霁雨。
宁霁雨的脸立刻就红了,眉毛拧成一团,就像纠缠不清的毛线球。她紧紧地闭上嘴巴,委屈地看向地面。
“你小子先去一边坐着。”宁女士斜了一眼安洋。
“妈,你——”
“没关系,霁雨,你和阿姨好好聊。”安洋尴尬地挠了挠后脖颈,留下几条清晰的红印,走向卓小丘旁边的高脚凳。
“那么……二位喝点什么吗?”竹璃用颇为正式的语气问。她很少表现出这样的姿态,仿佛是五星级酒店的员工。
“金汤力。”宁霁雨的声音很小。
“我随她。”
“好的,二位请稍等。”
细密的气泡悬浮在微微发白的酒液间,一动不动,就像沉浸在戏剧表演中的观众。大平底玻璃杯上映出两张模糊又相似的脸,她们的表情几乎一样,只能用神色复杂来形容。
“东西收到了。”宁霁雨鼓起勇气开口。她握紧玻璃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视线则落在杯中的气泡上。东西指的是钢笔、小熊手机链和U盘。“但如果你想吵架,我就把东西还给你。”
宁女士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她。
“离家出走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是人,是独立的个体,有权选择想要的生活。我和安洋在一起三年了,他对我很好。哪怕他很普通,我也不会和他分手。”
“离家出走仅仅是因为那小子吗?”
“既然你这么问,就肯定知道不是。”紧闭的心门打开一条缝,回忆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冲垮了大门。宁霁雨盯着木桌的纹理,低声诉说往事,以及对母亲过往做法的不解与不满。安洋的出现只是母女关系破裂的导火索,不是最原始的动机。她越说越委屈,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看状态,她的母亲明明什么都懂。
“我觉得我就像你制造的机器。你为我的人生画好了图纸,从小到大走的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我只要继续按部就班的执行就好。可是……我的人生图纸难道不该由我亲自画吗?”
“你画了吗?”
母亲的反问令她措手不及。
“还是说你想边走边画?想想也是非常有可能。机器的某个部位有缺陷了,赶紧画张图弥补。弥补完这个部位,呀,与其他部位好像无法联动,那就再画一张。画来画去,自己也不知道画的是个什么东西,又或者完全偏离了原本的设计。我说对了吧?你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对吗?”
事实就是如此。宁霁雨不能否认,但也不想承认。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她不清楚。除了要与安洋结婚和终老死去,她无法确定任何一件事。她提起杯子,喝了口金汤力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酒的味道好苦。
“你六月份就要毕业了。我猜你已着手找工作,但你可能不清楚要找什么样的工作,甚至连就业方向都不确定。先找找再说,你大概是这么想的,能拿到Offer就行,在哪个行业工作都一样。我猜的没错吧?”
不愧是亲妈,可以说是非常了解她。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对方不留情面地掀开了她的遮羞布,那些言语就像在讽刺她的无能,听上去异常刺耳。对方说的没错,三年了,除了学会省钱、处理生活琐事,她好像没什么长进。这样的事实让她感到无地自容、羞愧难当,同时也很气愤。
身体不受控地抖了一下,握住杯子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
“图纸不是这么设计的。在动笔之前,你至少要清楚自己制作的是什么。”
“是,你说的对。”宁霁雨猛地抬起头,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她的嘴唇在颤抖,“你永远是对的。但是,你倒是教我啊。我总问你‘为什么’,可从小到大,你最常说的就是‘以后你就知道了’。你不教我,那我只能去社会里学,这就是我正在做的事。磕了碰了不用你管,是我咎由自取,就当交学费了!”
她的声音有点大,客人们纷纷侧目。吧台附近,安洋咳嗽了几声,做出双手下压的动作,示意她冷静。她努力地憋住泪水,倔强地凝视着母亲的眼睛。
二人僵持了几秒,宁女士投降似的低下了头,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承认,我有我的问题。”她的态度软了许多,语气依然平淡,“按计划,我打算在你学有所成后,慢慢指导你。一是我平时工作太忙,还要照顾你的生活,实在没有精力;二是我想让你的学生时代过得快乐,学习是很痛苦的事情,我不想你因其他事再添烦恼。你是要进咱们家公司的,时机一到,我手把手的教你也不晚。”
母亲所言不无道理,而且一心为她好。宁霁雨又喝了一口金汤力,好像更苦了。
“对不起。”
什么?她惊愕地看向宁女士。那个骄傲又跋扈的女人是在向她道歉吗?
“我欠你一声抱歉。”宁女士一边说一边抿了口酒,随即皱皱眉。看样子,她不喜欢金汤力的味道,也可能是觉得廉价。“我应该让你知道我的教育计划,并征求你的同意。是我失策了。”
“你也不用这样……”宁霁雨小声说。一向强势的母亲示弱了,毫无疑问,这场争执是她赢了。然而,她没有感受到胜利的喜悦。恰恰相反,她有些难受,也有些无助。她浑身不舒服,很想抱住什么。
“在那小子的问题上,我的判断也草率了。”
“嗯,你能这么想最好不过了。”她依然嘴硬。
“我不想让你走我的老路,却不小心成为自己曾经讨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