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霁雨愣住了。
宁女士斜着脑袋,露出回忆的模样,表情有些痛苦。过了好几分钟,她才缓缓开口:“我对你的教育方式与你外公外婆对我的一模一样。想当年,我也是烦的要命,这时候你爸爸出现了。他是一个温柔又体贴的男人。”
“我爸?”母亲很少在她面前提起父亲。
“你爸爸原本是咱家公司的叉车工人,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具体怎么与他相识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连这个都能忘吗?那可是她的父亲。
“总之,我们恋爱了并打算结婚。你外公外婆不同意这门婚事,扬言要辞退他。说起这事,咱俩有点像,但我比你识时务,没有离家出走。因为我知道,只有留在公司,我和他以及未来的孩子才能过上富足的生活。”
“明明是势利。”
“你这么认为也无可厚非。咱俩的出生环境不同。你外公外婆生我的时候,家里很穷,我的童年不像你那般幸福。他们忙着建厂子、拉关系、找客户,平时根本没时间照顾我,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十岁以后,公司渐渐有了起色,家里生活宽裕了,他们为我请了保姆和家教,我的处境才慢慢变好。你呢?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没吃过苦。你不知道什么是贫穷,没有为斗米折过腰,这也是你为什么有离家出走的勇气和魄力。”
又不是她能选择的。“还是聊爸爸吧。”她撇了撇嘴。
“为了能和你爸爸在一起,我骗你外公外婆说自己怀孕了。”
“什么!”
“就是这样。我说我无论如何都要把孩子生下来,如果你们想孩子没有父亲,就辞退他。而且,我也不保证那孩子未来会有母亲。”
宁霁雨倒吸一口凉气,张了张嘴。这的确是眼前的女人会做出来的事,她丝毫不感到怀疑,只是仍然很震惊。
“你外公外婆快被我气死了,但也无可能奈何,谁让他们就我一个女儿。孩子嘛,永远是父母的软肋。你对我来说也是。在我的坚持下,他们决定给你爸爸表现的机会,提拔他做仓储经理。你爸爸很珍惜这个机会,便更加努力的工作。他没什么文化,想法也单纯,加班加点的工作只为在你外公外婆面前证明——他是有能力的。”
“然后呢?”
“工作能力和管理能力是两回事。原先与你爸爸交好的工友,有的祝贺他升迁,有的则不服气,背地里嘲讽他是上门女婿。那些人会在工作中故意犯错,让他为难。他不懂管理,觉得亲力亲为的做事就能获取别人的信服,便主动参与装卸工作。人心哪里是亲力亲为就能俘获的,一味的讨好只会让不服的人变本加厉。”
说到这里,宁女士停住了。片刻后,她凝视着空气中的某个点,再度开口。
“事实就是不服的人更瞧不起他了,不把他的要求当回事,甚至当面顶撞他。他呢?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问题,只觉得做的不够多、不够好,更是没日没夜的工作。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太累了。有天晚上,他在卸货时打了瞌睡,叉车撞向了货架,成吨的灯具瞬间倾塌。”
心脏不规律地跳动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宁霁雨捂住嘴,不敢听下去了。
“这个瞌睡让他再也没有醒过来,他当场死亡。在他去世后不久,我发现自己真的怀孕了,就是你。”母亲讲述往事时,语气始终平静。但宁霁雨发现,对方的眼眶红了。“我很懊恼,时常质疑当初的决定,或许不该提拔你爸爸做仓储经理。他真的有胜任能力吗?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是自己逼死了他。这也是我为什么反对你和那小子交往,我担心你重蹈我的覆辙。”
“安洋不会的,他的命运由他自己决定。”
“是,三年了,我也想明白了。安洋不是你爸爸,我也不该是你的外公外婆。避免悲剧再度发生的方式不是回避,而是寻找正确的方法。更何况,那孩子受过教育,好像也很聪明,如果加以引导,前途不可估量。”
“你还挺了解他的。”乌云密布的内心感受到一丝光亮,提起男朋友,宁霁雨感到几分欣慰。“他挺厉害的,公司领导十分器重他。”
“回家来吧。”对方似乎不想与她聊安洋,“你快毕业了,直接来公司实习,从基层做起,我会亲自带你。你不是有很多‘为什么’吗?我会一件件的告诉你。”
她的眼睛又酸了。她感受到了母亲的语气,对方像是在乞求。这感觉不好受。她不喜欢母亲的强势,更不喜欢母亲求全示弱。三年不见,母亲也老了许多。
“回家吧,好吗?我的时间不多了。”
她心里一震,猛地抬起头,大脑一片空白。妈妈是什么意思?
“不要想得太坏。”宁女士露出犹豫的神情,“过两年可能教不了你什么了,我的记性不好了。”
到底什么意思?她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呆呆地看向对方,呼吸也不是很顺畅了。
“世事弄人,这里出了点问题。”宁女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悄声说明病情,“很难相信吧?毕竟我看上去那么正常。但诊断证明写的很清楚,是我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怎么可能呢?那么聪明干练的女人。接手照明集团后,母亲将大小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宁霁雨不愿相信对方所言,也不敢相信,她是不是听错了?
“关于这个病,我得承认,从质疑到接受花了点时间。我担心有一天连你都忘了,就去你房间转了一圈,翻了翻你的旧玩具、学习用品,还有相册。目前不算太坏,还能记起不少事。”
“所以,你才……”眼睛胀得难受,她好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不管你愿不愿意回家,我想有些东西还是交还给你比较好,你能替我守住那些回忆。”
“妈……”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她想立刻坐到母亲身边,抱住对方。“对、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她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能不能小点声?”对方露出嫌弃的眼神,“不知道的以为我要死了呢。”
“你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啊!”
“不然呢?和你一样哭天抹泪的吗?”
“你能别说了嘛。”
“你这三年在外面都干什么了?就是死读书吗?心理素质和承受能力怎么这么差!赶紧回来吧,不然也是废了。真是没办法,那小子比你强很多。”
“安洋?”
“是啊。除了他,还能有谁?”
宁女士扭头看向吧台,宁霁雨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安洋正红着脸与酒吧老板、卓小丘聊天,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我要谢谢那小子。”宁女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