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种层面上讲,中韩两国的文化很像,这点尤其体现在老年旅行团热情似火的歌声中。这群戴小红帽的老年人自登上环岛公交车后,就一直咿咿呀呀地唱个不停。司机是位大叔,他比老年人们还要兴奋,他扯着洪亮的嗓门介绍沿途景点,并时不时地加入到热烈的歌声中。
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形了,竹璃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心想。她饶有兴致地观摩免费表演,猜想他们到底在唱什么。《茉莉花》、《南泥湾》、《洪湖水浪打浪》,她从来不听这些富有年代感的歌曲,但这些歌名莫名其妙的从脑海中冒了出来。韩国老年人唱的无非就是这些歌的“海外版本”吧。她甚至想,这个国家是不是也有老年活动中心,他们平时是不是也组织歌唱表演。
不小心压到石块了,公交车颠了一下。老年人们尖叫了一声,随即爆发出大笑声。狭小的空间内洋溢着快乐的气息,竹璃被感染了,也不由得笑了起来。旁边传来动静,她转头。男人自上车后就闭上了双眼,抱着双臂紧靠椅背,颠簸迫使他睁开了眼睛。
“挺有意思的,不是吗?”她问男人。
“有点吵。”男人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扫兴的答案完全在意料之中,但竹璃依然感到恼火。实在不想旅行可以不来,她不是没向对方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可男人却很坚持,他要来。这样的坚持体现在行前准备上。每到下半年,对方便早早开始准备,去年甚至提前了三个月。他似乎是想用充分的准备告诉竹璃——不要忘记十二月份的出行。
可是他真的享受旅行吗?答案好像是否定的。对于男人来说,旅行更像是一场必要的仪式,满载着无形的责任和义务。竹璃有时在想,这样的责任和义务就像枷锁,困住了男人,封锁了他的内心。他们每年都会来看海。她曾无数次把心中的困惑告诉大海,渴求一个答案。然而,大海什么都不会说,它只会用时而汹涌时而平和的浪花拥抱她。
再等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接受了自然的拥抱,认为这就是大海想传递的意思。
可能是意识到说了不合场景的话,男人的表情稍显局促。他挪了挪屁股,不自然地问:“他们到底在唱什么?”
没话找话,竹璃心想,不过心底的某个角落感受了一丝雀跃。男人好像在试着表现出亲近。“不知道呀,可能和咱们国家老年人唱的大同小异。”她说。
“不好听。”
见竹璃不说话,男人再度开口。“我的意思是没有咱们的歌好听。”
“我也觉得。”竹璃做作地咳嗽了一声,强忍笑意看向车窗外。
今天天气实在太好了,大海很蓝,浪花轻击礁石发出清脆的声音,就像小朋友们在玩拍手游戏。公交车沿着蜿蜒的海滨公路前行,两侧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让那个女孩知道也没有关系。”男人主动打开话匣子,望着道路两旁的行人说,“你们关系那么好,她早晚会知道的。”
男人指的是卓小丘。早些时候,竹璃在白房子咖啡馆看见卓小丘了。她没有打招呼,而是迅速离开,连咖啡都没有拿,用仓皇而逃形容也不为过。两手空空的回来了,男人感到诧异,她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对方。
“那位热心的记者啊……”竹璃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她的好奇心很重,一定会刨根问底的,解释起来太麻烦。”
男人听闻,眼底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
“或许是我的问题。”男人说。
“是,”她毫不避讳地肯定道,“等你放下再说,到时解释也会相对轻松些。”
“你放下了吗?”
“我?”没想到对方会反问,她心里咯噔一下。
“对,你放下了吗?”男人的声音不大,语气十分执着。他没有看竹璃,而是顺着竹璃的目光,盯着窗外的人流。
竹璃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声音却好像从喉咙里消失了。“放下”——多么简单的两个字,平时不难说出口。作为酒吧老板,她曾劝很多人放下。他们可能是失恋的年轻人、被公司辞退的中年人,失去猫狗的养宠人,她会劝他们放下,并用一两杯酒安抚那些受伤的心灵。现在轮到自己了,她却做不到了。不舍、不忍、忌讳,复杂的情感如同无数颗小石块卡在胸口,她好像很难说出那两个字。
“我也没有。”她如实回答。人很矛盾,她对自己的怯懦感到失望,但也为此感到庆幸。如果有一天,她可以轻而易举的放下,那意味着什么?她可能变成了没有情感的机器,又或者垂垂老矣,万事皆没有所谓。
几分钟后,公交车抵达终点。竹璃与男人下了车,随着人流朝港口走去。途经爆火的冰淇淋店时,她排队买了两杯花生冰淇淋。这一次,她没有问男人的意见。若是问了,男人大概会拒绝。然而她知道,男人喜欢吃冰淇淋。对方以前会给她买冰淇淋,通常情况下,他也会给自己买一份。
竹璃将冰淇淋递给男人时,对方笑了。这一次,笑容在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不好吃。”男人咂摸了两口,给出评价。
竹璃含着奶精味儿明显的冰淇淋,笑而不语地看着男人。对方表情严肃,是在用心品尝冰淇淋。这样的表情,她很久没有见过了。
“和饭店门口放的冰淇淋机做的一样,牛奶含量很少,最多值两块钱。”男人说。
竹璃笑着又吃了一口,味道确实如对方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