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笑，我是认真的。三块钱也行，毕竟加了花生米。”

竹璃笑得更凶了。他们没有吃完手中的冰淇淋，而是在进港口前，将冰淇淋扔进了垃圾桶。

候船期间，竹璃有些紧张，担心再次碰见卓小丘。不想卓小丘发现她和男人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她不想分心。她每年都盼着与男人旅行，这是专属于他们的时间。卓小丘以后可能会知道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故事，但一定不是现在。

如她所愿，卓小丘没有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不过就在渡轮驶出港口时，她收到了卓小丘发来的微信。

“我在牛岛看见一个和你特别像的人。”

竹璃微微提起嘴角。以她对卓小丘的了解，这条微信带着三分试探。那位记者很聪明，也很专业，总能在不经意的谈话间套出自己想要的信息。她不得不警惕些。

“你肯定出现幻觉了。既然这么想我，回头多来酒吧消费。”——她如此回复对方。

“奸商！幸好我没有冲出去打招呼。”对方很快又发来消息，并附带了几张照片，分别是大海、咖啡、墨鱼海鲜面、抽象的石头雕像，还有……花生冰淇淋。“牛岛很好玩，但花生冰淇淋实在令人失望，就像超市门口冰淇淋机做的，浪费钱。”

卓小丘没有揪着偶遇的话题不放，让竹璃松了口气。她给对方回复了几个大笑的表情，如同她放松的心情一般。

“笑什么呢？”男人破天荒地主动问她。

“你问我？”

“没事了。”

“小丘在跟我吐槽冰淇淋难吃。”

“我说什么来着。”男人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只是很快，他便恢复少言寡语的状态，如大多数时间一样，闭上双眼靠向椅背。

稍晚的时候，竹璃又收到了卓小丘的消息。此时她已回到房间，正坐在阳台上休息。卓小丘告诉她，从牛岛回到本岛后，他们一行人去了当地有名的市场，吃了炸鸡、辣炒年糕和鱼饼，比国内韩国餐厅做的好吃一百倍。晚上，小团体又找了一家以黑猪肉闻名的烤肉店。卓小丘说自己吃了整整一条的五花肉和一碗炸酱面，还喝了米酒，导致后面不得不逛免税店消食，不然上船可能会吐。

从卓小丘发来的照片看，对方似乎还买了很多零食，甜甜圈、蜂蜜面包干、蜂蜜薯片、黄油曲奇，还有一盒贴着超市标签的酱蟹，另外有几样零食竹璃也不认识。卓小丘说，酱蟹被众人瓜分了，反正也带不回船上。

来自朋友的分享令竹璃忍俊不禁。她有点羡慕卓小丘，如果可以，她也想好好逛逛济州岛。她来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走马观花。不是不想好好玩，而是现实条件不允许。她还年轻，但男人老了。

她也不清楚从什么时候起，男人不再像以前那般健康。他的精力随着脸上逐渐增多的皱纹而减少，乌黑而茂密的头发也在慢慢脱落，显露出斑白的两鬓。

令人难过的是，衰老是在不经意间发生的，不止体现在身体力行方面。在城市里，她对此毫无察觉，只有出来旅行时，她才发现对方老的如此迅速。一天只能去一个景点，不能长时间走路，说话做事略显犹豫，遇事要竹璃拿主意，偶尔面对新鲜事物时，男人甚至会露出胆怯的神色。在家乡城市，她根本不会发现这些变化。在那种熟悉的地方，男人依然会在她和其他人面前，维持着他成熟的气质和坚强的尊严。

“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对吗？”竹璃放下手机，在心里问大海。男人老了，不再是那个能够为她遮风挡雨的人。恰恰相反，他们的角色正在转变。

脚下的海面很安静，浪花不语。

有人说，大海像母亲，竹璃也是这么认为的。阳光下它温暖柔和，广阔而包容；夜晚它神秘温情，深邃而沉静。母爱好像也是这样的。

如往常一样，大海没有回答，只是用轻轻的浪花拥抱她。

远处传来响亮而悠长的汽笛声，一艘巨轮要在夜色中起航了。同一时间，她的手机也适时的振了振，是卓小丘的消息。对方掐着时间回到船上，已经休息了一会儿。

“总算缓过来了，玩了整整一天，比上班还累！我买了好多冰箱贴，你想要哪个，我单独放好。”

卓小丘发来几张冰箱贴的照片。竹璃认真挑选了一番，选中一个灰色石头老人的。“老人”左手捧着小红花，右手高高举起，表情诙谐，头顶印着一行韩文。竹璃用AI软件查了一下，那句话的意思是“欢迎光临”。石头老人是济州岛的守护神雕像。在济州岛，随处可见由黑灰色火山石雕刻而成的石头老人，表情动作千奇百怪。

“就这个吧，看上去挺有意思的。”她回复。

得到回复的卓小丘很快消停了，手机不再有动静。玩了一整天，想必对方也累了。

竹璃站起身，扭了扭脖子，目视前方。城市灯光璀璨，只是离她越来越远。她站着欣赏了一会儿，直到万家灯火汇聚成闪耀的五彩宝石，孤独的镶嵌在海面，照亮银蓝色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