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琦似乎瘦了,圆润的脸颊有了明显的线条,肚子也小了不少。他穿了一身白色的长袖厨师服,衣领平整竖立,围裙无褶皱,没有戴帽子,这让他看上去有些帅气。他站在不远处,目光温和。可能是被锅气迷了眼,那双眼睛少了些许澄澈。
卓小丘的世界安静了。无数个想法忽然蹦了出来,互相碰撞,导致她抓不住任何一个。面对那张脸,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生气的轰走对方。但是现在,她不想这么做。她就像一只被钉在座椅上的玩偶,一动不动。
秒针在这个瞬间停住了步伐。时间就像个观望者,静静地凝视着被木头气息包裹的定格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咳嗽打破了突如其来的安静。时间被唤醒,它滴滴答答的绕起圈来。菜凉了,食物诱人的味道被香氛蜡烛的温馨清甜逐渐取代。
“我向你承认错误。”率先发出声音的是竹璃,“从阳春面开始——”
谭琦伸出一只手制止了她。“还是我来解释吧。”
卓小丘就像被操纵的娃娃,木讷地转过头,视线从竹璃转到谭琦的脸上。
“我说服竹璃将你喜欢的菜品加到菜单里,她答应了。是我教竹璃做的阳春面、炸河虾和面筋塞肉。”谭琦一边走向卓小丘,一边解释,“我的目的很简单……”他站到卓小丘面前,然后蹲下,仰头看向她,“我爱你,不想被你忘记。”
他一向直白。
眼睛又麻又痒,卓小丘用力睁了睁。她没有忘记谭琦,总有人在她耳边提起他。每次吃到这些东西时,她也确实会想起那张脸。看似平常的菜品却拥有独特的味道,从来没有人能复刻。
是啊,没人能复刻,她怎么没想到呢。竹璃做出了同样的味道,她怎么没有怀疑是谭琦在背后指导呢?不对,她好像怀疑过一次,但被否定了。
卓小丘扭头看向竹璃,眼底流露出埋怨的神色。同时,她也在向对方寻求肯定。“是这样吗?”她用眼神问。
竹璃点头。“不止是教我。”
她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所谓的兼职厨师……一直都是他吧?”说这话时,她没有看谭琦。
“是。很多时候你吃到的菜品,其实都是他做的。那天的鲜虾阳春面也是他临时起意的杰作,他在后厨听见你说想吃河虾。”
“原来是这样啊……”卓小丘自嘲般地笑了笑,早该想到的。莫名其妙的,一股怨气聚集在胸口。感动之余,她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你不高兴了?”谭琦依然蹲在她身前,表情不像先前那般从容,而是有点紧张,“不赖竹璃,是我坚持的。”
“没有,我没有赖她。”卓小丘垂下脑袋,仍然没有看谭琦,“我只是……”好想哭啊,她用双手捂住脸,深吸了几口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是的,没错,你让我为难了。你知道的,我们不合适。”她放下双手,泪眼婆娑地看向前男友,“我不开心,分手前的那段时间我非常不开心!你也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谭琦直直地回视卓小丘指责的眼神,“我的意思是,那段时间我没有都不开心,只是与你吵架的时候不开心。爱情本就不可能一直开心,不是吗?开心、痛苦、纠结、彷徨不都是爱情吗?”
“同意。”竹璃说。
“爱情就像美食。任何一道菜都不可能只放糖,那样太腻了。美食是酸甜苦辣咸的,爱情也一样。”
卓小丘沉默了,谭琦所言不无道理。
“我在改变了。”谭琦试图去牵她的手,被她躲开了,对方尴尬地笑了笑。“失去你以后,我才对你为我做出的妥协和让步有了意识。之前我好像什么都不懂。”
卓小丘抬起眼皮,重新凝视起那张脸。被理解——她无非需要的就是被理解。可能她也有错,但如果不被理解,她会失去改变的动力,妥协和让步的意愿也会被消耗殆尽。
她不是圣人,做不到不计前嫌。面对谭琦的自白,她选择无动于衷。
“我承认,我很幼稚。我没有工作,不能理解工作带来的烦恼。我并不认为工作是必须的,但至少,我该站在你的角度思考问题。这点你做的比我好。”
“谢谢你能这么说。”卓小丘应了一声。
“可能是懒散惯了吧,换位思考对我来说有点难。所以……”谭琦看向竹璃,“我请求竹璃让我来这里工作。”
“啊,这就有点严重了,不是请求。”竹璃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向空中的某个点,“算是各取所需吧。既然加了小丘喜欢的菜品到菜单里,由你亲自下厨就最好不过了。更何况,大部分客人很喜欢这些菜品,酒吧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了。”说完,她敲了敲桌子,示意谭琦别蹲着了。她离开二人,走到吧台。
谭琦坐到卓小丘的对面。“兼职的这些天,我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存在价值。”
卓小丘不发一语地盯着他。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工作会给你带来烦恼,你却依然坚持工作。工资或许真的只是一方面。你知道的,我不缺钱。”
“为什么?”
“看到你,还有那些客人吃到美食后满足的反应,我感到快乐。那是一种由衷的快乐,也是成就感。以前你和我抱怨工作,我会说不开心就辞掉吧。现在想想,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冒失又草率。”
嘴角微微颤了颤,她控制住了。谭琦所言直抵卓小丘的内心深处。她喜欢记者这个职业。她曾对宁女士说,她很高兴能用文字将看到的、听到的表达出来,将世界真实或不为人知的一面呈现给大众。这是她身为文科生的使命。
这份工作让她找到了自己存于世上的价值,给予她成就感。她很高兴,谭琦终于认识到了这一点。
“卓小丘,我是谭琦,一个你不认识的谭琦。”谭琦鼓起勇气说出目的。他屏住呼吸,脸颊涨得通红。“我们在一起吧。”
谭琦一定为改变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忤逆了自己的价值观,做了曾经不屑一顾的事情——拥有一份工作。他好像有些疲惫。对方看向她的目光万分笃定,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卓小丘注意到,谭琦的眼角向下微微倾斜,附近多了几条细密的皱纹。
厨师的工作不简单,哪怕只是兼职。双壳酒吧节假日的客流十分可观,大部分人会点餐,他一定忙得不可开交。想到这里,卓小丘不免有些心疼。她不知如何回答谭琦,她担心答案会让对方失望。
重新在一起——哪有这么容易。与爱情有关的信念一旦丢失,找回来是需要时间的。
她难过地垂下视线。
“哎呀!”吧台后的竹璃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对卓小丘的反应十分不满。她着急地看了一眼墙上的表。营业时间就快到了,客人们将蜂拥而至,谭琦的时间不多了。可她也不能催促卓小丘,毕竟爱情是人家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