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老妪坐下后,陆昀没有着急询问。
不仅是在等对方开口,也是在等自己将一切准备好,接收江怀夕过往的信息。
“小郎是这户人家什么人?”
结合他在户籍上看到的信息后,陆昀没做多想,径自开口。
“曾与江大郎有过几面之缘,交谈中他提及曾经的住所,托我顺路过来看看,若是无人租赁,便再将其租回来,好歹也是个念想。”
老妪缓慢点头,“谁说不是呢,当年走得那么急,留下银钱便匆匆离开,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对了,你可有见到江小娘子,她耳后的伤疤在变天时可还会发痒?”
陆昀闻言一怔,他竟从未注意到这个。
但他此时却不能露怯,调整呼吸后又开始回话。
“男女有别,我与江大娘子并没有过多交流,不过倒是在江大郎编花环的时候听他提过一嘴,说小妹喜甜,回去后还得带串糖葫芦回去,要不然可不好交差。”
说完这话,陆昀忽有一种被人审问的感觉。
明明询问的该是自己,怎么反倒变成了回答的那个人?
可他抬眸看向那位端坐着的老妪,又觉得是自己太过谨慎,但又总觉得还是有某处让他感到不适的地方。
陆昀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在回答完这个问题后,他直接问道。
“所以,阿婆可知那间宅子是否闲置?”
“应是被人租下了,有些时候能隐约听到些动静,但并没见过有人从里面出来过,想来也是个过客,住不长久的。”
“倒是可惜,”陆昀佯装失落,随即又做出一副羞赧状,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实不相瞒,在下倾慕江大娘子许久,不知能否趁此机会能多了解对方?”
说完这番话,陆昀起身作揖,却并没有立即直起身,俨然是在等待对方的回答。
而在这之后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陆昀才得以听见对方的声音。
“本不应谈及过多,但老婆子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位说话之人,那便与你聊聊。”
谈及往事,老妪的脸上不禁也增添了几分色彩。
“那小娘子生得俊俏,却不喜与人说话,每每我去串门时,她手里也只拿着一串花环呆呆地坐在门后,一坐就是一整天,我都好奇那么小的一个人也不知是如何坐得住的。”
“不过人心都是肉长的,相处时间长了总会发生些变化,她既叫我一声任阿婆,那我也会在花娘顾不过来的时候照看她一二。”
“可有一次只是前后脚的事,灶膛里烧着的粗木条不偏不倚竟就掉到了她左耳处,当即皮肤便红肿了一大块,可即便如此,她愣是一声未哭。”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见她呆愣着不动,抱着她说自己没有看顾好她,可她竟还从怀中抽身,用手为我拭泪,还说这是我故意这样的,不关任阿婆的事。”
“我只当她是为了安慰我这老婆子才说了那番违心话,可自那以后什么都没变,甚至于她还渐渐走到门外,跟在花娘身旁逐渐学起了医术。”
……
从任阿婆家中出来后,天边已泛起一层灰白。
而这一下午的谈话,终是让陆昀发觉了更多江怀夕从前不愿吐露之事。
可当他起先听完任阿婆的那些话后,却觉得她的描述竟与自己认知中的江怀夕略有些偏差。
任阿婆口中的她:对人客气疏离,对事通透豁达,对物也倒是只喜欢糖葫芦无特殊钟爱。
可眼下与自己相处的她,对人提防谨慎,对事执着自困,只有对物这层方面,倒是不曾改变。
而在阳谷县户籍上所载,她是三年前到达此处落脚。
可这里的记载却表明她极有可能在十一岁那年便已离开此地。
而在这六年,或者说是在那前三年的时间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除了南晟,她又都去了哪里?
考虑到时辰的问题,陆昀没有在门口久留,抬脚向客栈的方向走去。
此刻街面上只有三五人在快步行走,乘着月色回到专属于各自的那盏灯下。
而陆昀却只是在推开那间房屋后,点燃了靠近床边的灯烛。
他驻足原地,看着逐渐升起的火苗,心里却在回想在堂屋时任阿婆说的那句话。
“是我故意这样的,不关任阿婆的事。”
那晚她曾说一切都只是利用,但凡世上之物都会变成她手中玩弄的把戏。
所以早在那时,江怀夕便将自己的过往展露在他面前,可这却是为了劝退自己。
‘嘶——’
陆昀顿时收手,可回神过后,却惊讶自己竟因这小小的火苗便吃痛出声,可随之他的眼前却仿佛出现了一段画面。
那人侧对着自己,右手伸进火塘里却不像是烤火的样子。
直到片刻后,当对方抽回手,陆昀看见她手里拿着的那支粗木条后,他才恍然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