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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亲母女捧怀敞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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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转圜,江岁未踏出荣华楼高门半里远,便又被假母笑吟吟请回去。

“可怜见,被锁在后院那遭仄地方,想来艳羡外处天地得很。方才那碗名贵茶,在我楼中,凭你想吃多少也是有的。”她跟着身旁人穿花过堂,引去另一妙屋先换了衣裳,其后耳中软语不住,“往后随姐妹们一道求学,盈满自身,谁人还敢瞧低你?”

顺假母视线望去,小阁被红黑锦帐半隔,当中透出墨香阵阵,座下规矩,俨然学堂模样。

“那是新聘的塾师,来往南北直隶,偶下苏州,曾为文大官家的小女儿作过女师,其名声赫然,苏杭之内,无人不晓她。”

假母拉她绕廊转去另屋,一时烟雾缭绕,琴音绕梁,座中娘子垂头,抚琴的抚琴,调音的调音,胜后院腌臜气氛万倍。

耳旁笑音又密密钻入,“自来淑女,无不知书,我荣华楼可是要养清物娘子,你也莫忧急,好同姐妹们细学,往后自有一番好出路。”

出路。

不似姨妈口中落不定的出路。

若做了前楼娘子,努力谋算一番,及早脱此楼,也是可及之事。

正思忖,假母又托起她掌,细细盯看,“你是双享福手,后院如此操劳,也未落下显痕。我晓你处境,你姨妈待你不好,但她也做不得太过。”

假母压低声,目露怜惜,“好孩子,委屈你在她房中做几日婢子,倘若往后有不甚顺心的,只管来找我,必要替你做主撑腰的。”

江岁一时心绪闷闷,连后听完,又拖带出不少难言委屈。

“去罢,你不通字文,今日先同开蒙夫子学着,适应一番,旁的一概不必操心。”

假母一连嘱咐话停了,江岁寻得开口机会,只攥了把将落未落泪,点头哽咽:“妈妈乃江岁再世父母,往后事事必要应妈妈。”

这厢两人分别,江岁绕屏入内,房中莹煌,□□小儿皆斜溜眼张望,她始觉脸面似作烧。

夫子把她一瞧,只以为是来做嘱咐的女婢,停下书便问:“可是甄主家有甚么吩咐?”

江岁讪笑行礼,“不曾,我是来学书的。”

“叫甚么名字?”

“江岁。”

夫子朝她点头,“学书不在晚。”

江岁顶着一句安慰话,轻巧落座。忽见旁案一小娘子睁大圆眸,约莫十三四岁,歪头凑近,笑语低言:“姐姐好生妍俏。”

她只笑不语,并不热心与人交道。

台前夫子合书,小娘子怏怏提笔练字,江岁心还未定,仍陷在打后院里来这热闹巧致处的不真切里。

案中笔墨书本俱在,她随意写了首诗,正松懈神思之际,耳边忽响起一声低呼,“姐姐一手好字,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江岁一惊,慌忙垂头,只瞧纸上两句字迹工整,虽比不得名家,但在一群未开蒙孩童跟前,已算得顶好。

她隐隐悔挫,本想装作半字不识,却不想栽在熟稔跟头上。夫子闻声走来,捻纸一瞧,“可学过四书?”

这诗分明与四书不沾边,只瞧字能瞧出学过四书?况她蝇头小字只余工整,旁的一概择不错好来。

江岁暗自疑忖,面上轻轻摇头。

又补道:“只识得大字几个,并不全晓其意。”

夫子笑着点头,忽而指着纸上那句,江水亦有情,佳期岁番误。

问:“宋无的诗,你可晓得意思?”

江岁一愣,因内里含她名姓,这诗她抄写不止百遍,可如今只能回:“并不知深意。”

此话砰砰乍落,往事又似断线珠,噼啪挤入脑。

她的名字来由随意得很,闻说出生那年,天降寒雪冷彻万分,又逢新岁头一夜,娘独靠床榻,并未有夫妻孩儿团聚的美日。娘指着窗寮,轻飘飘吐气,“就叫江岁。”

这冷诗,是于街坊书肆刊刻跟前,因风拂页,偶瞥寻得的一句。那时江岁暗暗记下,给自己名字添上旖旎念想。

一记,便是这么些年。

诗名早已模糊不清,她曾托人打听过,只是这诗孤冷得很,没有作诗者名姓,那些个似懂非懂的书客,憋红脸也吐不出半字。

而今,江岁忽而闻得那句诗的主人。

名唤宋无。

“宋逸士是苏州人,这首江上寒乃出自他的《翠寒集》,并不为人多知。”

“南宋多奔逃,易代之际,宋逸士难逃失落,这诗乃抒光阴长憾,人生动荡之意。”

江岁闻罢怏怏,未曾想自寻为名赋彩的诗,竟也并无好兆头。

她恭敬垂礼,语调低低,“谢夫子解意。”

时有风过,江岁更觉戚戚,甚思李乾娘。

好容易在一众稚童间陪随着学完了字,外处已渐起烟火,而楼内通明,她揉揉眼,凭着记忆回寻至姨妈屋,那方挂念之人竟真悄从后院来,稳稳立自个儿跟前。

李香君笑着招她,故意撅嘴问:“可是被前楼富贵迷了眼,把我给忘了干净?”

江岁大喜过望,扑向她怀,扬脸便乐言,“我思念乾娘得紧!”

不想李香君接着逗弄,“那随我回后院,可替你蒸了最爱的芙蓉肉葱蛋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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