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体谅她?”紫珠抚案坐下,“我们望着事儿,便去西院外头禀了,居士体谅,可不饶人的,是西院里居士供着的主子。”
甘棠也道:“你当我与紫珠怎的去而复返?是亲听准了内里老爷的音儿,这才忙不迭过来。”
秋和听罢竟也没法子,却没让开身,只杵在那儿一声不吭。
于是满屋俱不言语,唯独那铜炉上炖着的瓷坛咕咕乱响。
江岁转眼,又愣愣去望盖不住的热腾气。忽而心底似架了柴,叫火一烧,冒出一点黑烟来。
她打椅上起,直朝门外行,口内道:“早也死,晚也死,我定不做吊死鬼,倒去做冤死鬼,阎王见了也体谅我哩!”
众人听了,骇得瞪直眼,秋和跳脚言:“不得了了!我说甚么!她被那吊死鬼的死气儿魇住了!你们偏要她去!”
紫珠瞅看她两眼,“哪里是我们硬逼着她去……”
不想几人说话间,江岁已越过门槛,形容怪异,直直朝院中那颗三抱粗的树根撞。
“天菩萨!她这是做甚么!?”
秋和急着去拉,可撞树的人儿似生了牛劲儿,又似只会直挺挺一条路行,光滑额面上登时坑洼着渗出红来。
这厢她也不敢再拉了,愣愣立在那儿。
紫珠亦心有余悸,拉秋和回来,三人怔瞅看着她撞树,俱不言语。
偏一阵厚云过,天瞬然暗了一片,倒显得青比甲长衫似一通垂树绸带,生生扯吊着人。
“这番真撞见鬼了……”
甘棠连连后退几步,搓搓夜风淌过的胳膊,忙道:“咱们私去请个道士瞧一瞧她,若叫她姨妈或是李娘子晓得了,可就遭殃了。”
三人商量定,忙不迭迈脚。不想撞树人儿忽而将身一转,突似脚下生风,三人惊愕追去,江岁竟一脚迈进了西院。
几人对视相看,俱将步停住。
且说江岁一入得西院,通身竟似回神,“居士唤我。”
“进来。”
江岁推门入,见帘后居士与一人对坐,正手谈。
“上前来,替我斟一壶茶。”
只听此音,她便晓得座上人是冒通判。
王蕊方捻起黑子,朝她扭头,“精神可还好?”
江岁倒茶,一张面上还沾着跌地的泥,“没甚么不好的,只是撞上吊死的新人,披头散发,睁着一双黑眼,与我招呼打闲话,不待我仔细听,她便没了气,口内只喊‘冤’字,我就瞧着她咽了气,直愣愣与她对视。”
她述得平静,手也稳当,末了扬起笑,将茶亲递到冒通判跟前,“老爷请吃茶。”
这一仰头,才叫座上人瞧见她额头混泥带红的印子。
居士略凝眉,“这是怎么了?”
岂料冒通判接下茶,勾唇问:“这么说,你是瞧着她咽气的?若按县府里办事,你便是证人,此事正好撞我门前,晚时随我携那女尸,到衙门里走一遭。”
江岁面不改色,一张脸笑得鬼气纵生,“老爷听奴家道完,我原是与她长久对望,却不知时辰如被定住,再一眨眼,人已跌坐在地,秋和扶奴家起来,方告知那吊死在树上的娘子是冯春生,踩着藤凳自尽的。奴家这才明了,该是近日我火气低,又逢黄昏时,撞上她将脱壳鬼魂了。”
“都说被鬼缠上难脱身,却不知她是冤鬼还是厉鬼?魂又喊冤,该是朝奴家求助罢!老爷善心,快些带我去衙门里,我却怕她附在我身要借我眼一瞧,必要快快了她心愿,好叫奴家脱身罢!”
此话落,居士神色已然难看,攥着棋子不落,冒通判亦敛了笑,沉目盯着她。
这一眼盯去,但见江岁面上笑意盈盈,眼底却黑洞洞的,竟与那些个吊死鬼瞪着的眼珠子,有七八分相似。
他一下怒极,重重丢下棋子,喝道:“出去!”
江岁把脸一伏,目中作出惊恐状,身却轻轻巧巧退拜了。
不想这一脚将踏出西院外,绕过梅树下,迎面被洒一把糯米来,她“哎呀”大叫,拿手作掩,只听秋和喜极而喊:“有用!她这是怕了!快些再泼一碗血!”
江岁窜至树下,“姐姐们这是作甚!”
甘棠忙不迭去追她,四人一通逐闹,跑至馆门外,江岁望得那颗歪脖子下仍倒放的藤条凳,步子一瞬被定住,呆在那儿不动了。
甘棠一干人见状,亦不敢上前。
“瞧她这样,我也怕了,咱们用土法子不成的,说不准反叫咱们也犯了晦气,还是悄去请道士来。”
紫珠皱眉,“隔壁院死了人叫咱们人撞见,霞山馆得多少双眼睛盯着,此刻去请个道士来,哪里藏得住,依我看,且如实禀妈妈了事,好过咱们胡闹。”
门前江岁听了,忽地将钗环一抽,发髻一散,直直扯起笑,猛得转过身不望她三人,踱步朝自个儿院里去。
三人面面相觑。
夜里已然昏黑,楼中亮起金亮富贵灯,枫林院与霞山馆间,那颗歪柳树上吊死鬼,已传得满楼皆知。
禀到甄妈妈耳朵里时,江岁已是那等鬼魂上身,精神失常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