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尸两命?
沈然掠眼望来,沉声问:“你有身孕?”
大明律有令,若妇人怀孕,犯罪应拷决者,依上保管,皆待产后一百日拷决。
若刑讯杖责致其堕胎,则主审与行刑俱坐罪。浸在风月场中的娘子并不知晓,可他们这些久临诏狱的老官吏,最是清楚。
是以庄副使最先差人,唤两个稳婆速来察看,又招手嘱咐将木枷上的娘子放下。
江岁脚尖踏上软草湿地,陡然便酸了膝盖,便要栽身倒下,幸得小吏眼疾手快,这才免了一场惊心。
不多时,稳婆已候离,一人察看后,另一人方复验,不想二人口中吐露一致,“娘子确已有身孕。”
当下众人皆如背脊临冰,凝神听着后话——
“身子倒是无恙,娘子只不过略有几分气虚无力。”
沈然闻罢,略朝左施礼道:“庄副使,既已问得准信,该合问铅山贼寇。”
“至于此人证,望司狱司,万要看顾周全。”
庄副使如今顾不得甚么气了,直颔首称该是,须臾忙遣人送其归狱,江岁悬着的一颗心,终于飘飘荡荡落稳当。
然双眼还不曾死心,一路跟随那道青袍角衣消散,及至重回牢房时,她仍想着那张脸。
算来,她遇上沈然,要比沐和玉早上许多。那时显轿里一位朗然人物,原就是他,只她从未窥见过他的模样。
他的阿妹,曾救她脱离水火,而今沐和玉之死,亦要靠他一腔刚正不阿。
江岁分神自忖,侧身过甬道,偶得一撇,却见那座独设外的侧狱,今日破天荒敞开门。
下一刻,狱中夫人挪目扫来,两人相视一瞬,竟皆通身一震。
“吴塾师,怎会在此……”
吴止声眉头微皱,却未开口否了这句认师,只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看来,当日那首诗,你所录不虚,确是我低看了你。既从苏州离开,缘何又进了开封大狱?”
江岁哪还记得甚么诗,听其话中并不惊愕,想来一番假死脱身,落在楼中姐妹眼中,怕亦是心知肚明。
如今真假早似来瓦下蜘丝,网得住旁人,却再缚不住自己,她因而如实交代一番由来经历。
从顶替旁人,再到心生爱恋,又至皇权下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地争锋相对,她从未觉得自个儿真的踏入那块富贵乐土,就像一切陡转直下,来得叫人糊涂又恍惚。或许沐和玉也和她一样,只是金银玉砌楼外,张望的看顾人,楼内起阵风,她们便摔着跑着,落个粉碎了。
“您呢,又为何在此处?”
“我的老师入了狱,为保他著作无恙,说了些不入司官耳的诳语,”吴止声抖抖衣袖,笑道:“被打了个惑世乱道的罪名,说来往女人身上扣帽子,开封府怕有百回熟了。”
一旁的牢婆呆得些许不耐,扬回脸打断两人话,客气道:“吴夫人,紧着些话,不好失了规矩叫人瞧见。”
江岁闻罢,忙挪步,略朝吴止声点头,便往狱房去。
姜娘子见状,拖着肚子过来问:“不曾想娘子竟与吴夫人有故,我就知晓猜得不错,娘子定是富贵人家出身,如何,司里可定下罪了?莫不是和吴夫人一样,也惹上那本《藏书》的官司?”
藏书?
江岁一愣,显然不曾料想竟是为此书,好似苍天忽破了个窟窿,倾下半桶冰雪来,明晃晃昭示着她与琢郎的相遇,本就是个岌岌可危,摇摇欲坠的人命官司。
晚夕顺着暗牢缝照入,未使得她唇与脸添半分血色。
她好似空散了瞳仁,呆立那儿,只如个冻锥。
“娘子?”
姜娘子摆手晃晃,并不能久立,于是扶腰慢慢坐下,自个儿咕哝:“我还算得菩萨保佑,生产时尚在秋日,娘子倘若定死了罪,要在牢中养胎,计来正是雪后正冷时日,那可就遭了大罪。”
江岁晃了下眼,把魂晃回了,视线又落去姜娘子肚子跟前。
衣料隆得极高,显出个滚圆形状,把人压着一步一挪地艰难。
耳边恍惚着响起尖喊,眼前牢房里顿时显出一场分娩,垂头一望,鲜红的血大片大片染上褐被,身后的冷风却在一阵又一阵,不要命侵入缝来。
江岁唇色愈发惨白,不禁抓紧腹部,惊出身冷汗。
她从没勇气,能在牢狱中生下孩子,或许还未熬过三月,她便能一条白绫抹了脖子。